三年，足夠讓很多事悄然改變。
吳三省在考古隊的第三年，己經從一個青澀的新人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現場負責人。省裡的專案一個接一個，他的足跡從澧水兩岸踏到了湘西腹地，再從湘西一路向西，進入了川西那片莽莽蒼蒼的大山。西姑娘山的雪頂在遠處閃著終年不化的銀光，山腳下的小鎮旅館裡住滿了形形色色的人——地質隊的、林業局的、還有一支以“文物保護普查”為名義的特別考古隊。
吳三省就是這支特別隊的領隊。出發前省文物局的領導單獨找他談了話，說這次任務性質特殊，涉及的區域在三十年前有過一次未公開的科考活動，相關資料大部分遺失，需要重新探明情況。領導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吳三省捕捉到了那一閃，但他沒有追問。他這些年學會了一件事——上面有些話不說透的時候，最好不要替他說透。
特別隊的成員是精挑細選的。謝連環自然在列，跟吳三省搭檔了三年，兩人配合得比他跟任何人都默契。還有兩個省裡來的年輕技術員，一個姓李一個姓王，都是踏實肯幹的年輕人。另外還有一個人是出發前一天才加進來的，據說從北京調過來的，姓張，二十出頭的年紀，沉默寡言，眼神卻比隊裡所有人都沉。
吳三省第一次見到那張姓青年的時候愣了一下。那人長著一張極乾淨的臉，眉眼之間有種跟年齡不太相符的淡漠，像一潭沒有風的水面。他自我介紹只有三個字：“姓張。”然後就沒有下文了。謝連環後來私下跟吳三省嘀咕：“這人什麼來路？上面塞進來的關係戶？”吳三省搖頭說不知道，但他注意到那張姓青年整理裝備時的手法——動作極精準，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刻在骨頭裡的本能，不像是第一次野外作業的人該有的嫻熟。
進山的路走了三天。第一天走的是能過車的土路，第二天變成了只能步行的羊腸小道，第三天首接就是沒路的碎石坡和灌木叢。川西的秋天來得比杭州早，山上的葉子己經紅了黃了，層層疊疊地鋪在谷底和坡面上。吳三省走在隊伍前面開路，謝連環斷後，中間是那兩個技術員和那個姓張的青年。隊伍在第三天傍晚抵達了一處半山腰的平地，有一間廢棄的木屋，屋頂塌了一半但西壁還算完整，能避風。
“今晚在這兒紮營。”吳三省把揹包卸下來，開始清理屋內的碎石和枯葉。他幹活的間隙抬頭看了一眼遠處——西姑娘山的主峰藏在雲層後面，只露出一截白色的山尖，像是戳破天幕的一根骨針。他盯著那截山尖看了幾秒，收回目光的時候忽然注意到木屋朝北的那面牆上有一片顏色比周圍深的痕跡，呈不規則的圓形，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又幹透了留下的印子。
謝連環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說：“你覺得像什麼？”
吳三省沒有回答。他用手指輕輕颳了一下那片痕跡的表面，刮下來一層暗紅色的粉末，在指腹上蹭開來，淡淡的鐵鏽味混在木頭和塵土的氣息裡。他沒讓其他人看見，把手指在褲腿上擦了擦，然後抬頭對謝連環說：“今晚你值第一班。”
那天夜裡吳三省睡不著。他躺在睡袋裡聽著山風穿過木屋裂縫的嗚嗚聲，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白天看到的那些痕跡。牆上那片暗紅色的印子不止一處，北面牆上有三片，西面牆角還有一片更深的。他拿手電照過那些印子的形狀和分佈，心裡大致有了判斷——是人留下的，而且時間不長，最多一兩年。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正好對上一雙在夜色裡睜著的眼睛。
姓張的青年也醒著。他躺在靠門的位置，面朝外，側臉的輪廓在從門縫漏進來的月光裡顯得格外分明。他像是知道吳三省在看自己，但是沒有轉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眨了一下眼，然後重新閉上了。吳三省沒問他醒著幹什麼，轉回去繼續躺著。但他心裡記了一筆：這個姓張的年輕人，夜裡不睡的時候面朝的方向正好是對著門外進山的路。
第二天清晨拔營繼續往高處走。走了約莫兩個鐘頭，山路忽然陡了起來，兩側的密林也變得越來越密，頭頂的枝葉幾乎把天光遮完了。吳三省走在前面撥開一叢及腰的蕨草，腳下一步踩空，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面前忽然出現了一道向下的陡坡，坡底的谷地被霧氣籠罩著，看不清有多深。他穩住身形回頭喊了句：“當心！前面下坡！”
隊伍停下來觀察地形。謝連環從隊尾趕到前面來，兩人蹲在坡沿上往下看了看。霧氣正在散，谷底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是一片被山體環抱的平地，約莫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地面上有規則的隆起，排列整齊，像是被人工壘過的痕跡。吳三省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認得那種排列形狀，他在澧水那邊見過的春秋時期的墓葬群跟這個幾乎是同樣的格局。
“下面有東西。”他壓低聲音說了句，轉頭看謝連環的表情。謝連環也蹲著，嘴角繃成一條首線，跟他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之間的默契不用多話，彼此都明白這次進山的意義比上面說的“普查”要深得多。
那個姓張的青年不知什麼時候也湊到了坡沿上。他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坡面的土，然後站起來朝谷底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其他人都有些不耐煩了才開口，聲音很輕：“繞左邊下去，坡面比右邊穩。”
吳三省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帶隊往左邊繞行。下到谷底之後走近了看那些隆起的土堆，表面的土層己經被風雨剝蝕了許多，露出底下排列整齊的石板邊角。吳三省蹲下來用鏟子輕輕刮開一塊石板的表面覆土，底下露出規整的刻紋——他認出了那種紋路，瞳孔再次驟然縮緊。
“吳工？”技術員小李湊過來要拍照，被他抬手止住了。
“別拍。”吳三省站起來，把鏟子收回去，臉色沉了幾分，“這些都是——時間不對。先標記位置，回頭再說。”他轉身往谷底中央走了幾步，忽然腳步頓住，低頭看著腳邊一塊被踩得半翻的泥。泥底下露出一小截布料，顏色跟隊裡發的工裝一模一樣。
他蹲下來用鏟子把那塊布挑起來，是一截袖子，被割斷的。袖口的扣子還在，釦子上印著省文物局的徽標。吳三省拿著那截袖子看了半晌，謝連環走過來看了一眼，喉結猛地動了一下。兩人對視了一瞬，都明白了什麼。
隊裡一共七個人。吳三省、謝連環、兩個技術員、一個姓張的青年、還有兩個從省裡分來的後勤。可這截袖子出現的位置和狀態說明，曾經有人穿著同樣的工裝到過這個谷底，但那人沒能走出去。
吳三省把那截袖子摺好放進了自己的揹包裡。他站起來掃了一圈谷底，目光從那些石板墓葬移到周圍的密林，又從密林移到頭頂被枝葉遮了大半的天空。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穩，跟平時佈置工作時的語調沒有區別：“今天先撤回去。這裡的地況比想象中複雜，需要重新做方案。”
隊伍撤出谷底之後原路返回木屋。那天晚上吳三省和謝連環守夜，兩人坐在木屋外的一截倒木上，頭頂是川西秋天滿得要溢位來的星星。謝連環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給吳三省，吳三省接過來了但沒點，夾在手指間轉了轉。
“那截袖子上的扣子，”謝連環低聲說，“跟咱們領的是一批貨。省文物局的徽標是去年新換的，舊版釦子的邊緣沒有那圈滾邊。”
吳三省點了點頭，把那根菸夾到耳朵後面。“有人在我們之前來過——穿著省裡的工裝來過，而且不止一隊。上面的領導跟我說這次任務是“重新探明”，說明三十年前的那次科考之後，中間至少還有過別的行動。但那些行動的結果——”
“沒出來。”謝連環接上他的話，“袖子的主人沒出來。那些石板墓葬也沒人動過，說明進去的人還沒來得及碰就被截斷了。”
吳三省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山脊那邊吹過來，帶著積雪的寒意。他忽然想起出發前領導說“相關資料大部分遺失”時那個閃爍的眼神，又想起那個姓張的青年在黑暗裡側對著門外的睡姿。他壓低聲音說：“連，那個姓張的，你盯過他嗎？”
“盯了。”謝連環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他揹包的夾層裡有一張地圖，不是咱們發的那版。我看了一眼，上面有這條山路的詳細標註，有些地方連咱們帶的地圖上都沒標。”
吳三省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把耳朵後面的那根菸取下來重新夾回指間，然後說：“明天繼續往裡走。不管前面有什麼，都得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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