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搖搖晃晃往杭州開的時候,吳三省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山巒漸漸變成平原,又從平原變成江南慣常的綠野。謝連環坐在對面打盹,那個姓張的青年在中途某個站就下車了,走的時候只說了兩個字“保重”。吳三省從車窗裡看著他瘦長的背影沒入站臺的人流裡,首到再也看不見了才收回視線。他把那捲絲帛的內容又回想了一遍,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月牙石頭對著窗外的暮色看了看,放了回去。
火車到杭州站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吳三省拎著行李出站,剛走到出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等在柵欄外面——穿白襯衫戴眼鏡,站姿端正得像棵長在路邊的小白楊。吳二白接過他手裡的行李袋掂了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然後轉身往外走,“家裡今天有喜事,你趕上了。”
“什麼喜事?”
“嬌嬌的錄取通知書到了。浙大文學系,第一志願。”吳二白說著話的時候嘴角那點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但他很快補了一句,“她自己跑回來報喜的,一路舉著通知書穿過兩條街。街坊鄰居都知道咱家出了個大學生。”
吳三省跟在他身後往外走,聽到“嬌嬌”“錄取通知書”這些詞的時候,心裡那片被西姑娘山的冷雪壓了半個月的荒蕪忽然鬆了一角。他加快了腳步,跟在二哥身後穿過了火車站前熙熙攘攘的人群。
推開吳宅大門的時候,院子裡桂花正開著。滿樹金黃的花穗在暮色裡泛著暖融融的光,香氣把整座院子灌得滿滿的。陸嬌嬌坐在桂花樹下面的竹凳上,手裡捧著一本攤開的書,聽見門響抬起頭來。三年的時光在她身上雕琢出了從少女到青年的過渡線條,個子又竄了一些,長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眉眼間褪去了嬰兒肥,顯出一張清秀又明亮的輪廓。她身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薄毛衣,膝蓋上放著那本攤開的書,書的封面朝上——《中國文學史》。
“三哥!”她看見吳三省就跳了起來,書掉在凳子上也沒顧上撿,幾步跑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你回來了!你曬得好黑!你——”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忽然收住了話頭,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眼角一道還沒完全褪去的細傷痕,“你受傷了?”
“刮的,不礙事。”吳三省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然後低頭看著面前這個仰臉的小姑娘。三年不見,她比他上次回家時又高了一些,那張臉上的表情從當年的天真里長出了一層沉穩,但眉眼間的明亮一點沒變。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巷子裡被人堵截、滿身是血跑回來的那個早晨,那時候她還小,膝蓋上的淤青腫了半個月才消。如今她己經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穿著鵝黃色的毛衣站在桂花樹下衝他笑。
“錄取通知書呢?”他問。
陸嬌嬌轉身跑去堂屋裡拿了一張紅紙出來,燙金的字型印著“浙江大學錄取通知書”幾個字。她把通知書展開舉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文學系!第一志願!二哥說以後我能當作家!”
吳三省看著那張紅紙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紙面上“文學系”那三個字,覺得指尖傳來一陣微溫。“恭喜。”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晚飯的桌上有魚有肉有湯,江宛然做了一大桌子菜,吳一窮和徐安平也回來了,連解連環都從長沙趕了過來——他比吳三省早一天到的,說是來“蹭飯”,實際上在堂屋裡跟吳二白聊了半下午西姑娘山的事。飯桌上吳老狗難得地喝了半杯酒,臉微微泛紅,看著陸嬌嬌舉著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了七八遍也不嫌煩。
晚飯後天黑了,院子裡亮起燈。陸嬌嬌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樹底下看書,看的是那一本《中國文學史》,翻到唐宋詩詞那章就不動了,一邊看一邊用筆在邊角畫圈。吳二白從堂屋出來倒水,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她書頁上的筆記——“柳永: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我要背下來”——他嘴角翹了一下,正要走開,陸嬌嬌忽然抬起頭來。
“二哥,我今天拿到通知書跑回家的時候——”她眼睛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我是不是抱了你好大一下?”
吳二白端水杯的手頓了一下:“嗯。”
“我當時太高興了沒注意,後來想起來——”陸嬌嬌歪著頭看他,“你是不是有點尷尬?”
吳二白麵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沒有。”
“騙人。你耳朵都紅了。”
“你看書,別多話。”
陸嬌嬌在後面笑得前仰後合,桂花樹的葉子被笑聲震得簌簌響。吳二白快步走進了堂屋,耳朵尖確實泛著一層淺淺的紅。但他站在堂屋裡面朝院子裡的時候,隔著一道門檻看著桂花樹底下那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姑娘,心裡那點尷尬很快就被別的東西蓋過去了——她長大了。錄取通知書拿到了,浙大就在西湖邊上,離家不過幾站路,以後還是能常回來。一扇新的門正在她面前開啟,而他站在門外面看著她走進去,心裡湧起一種混著欣慰和微酸的複雜感受。
吳三省從屋裡走出來,在他身邊站定。兄弟兩個並排看著院子裡那個低頭繼續翻書的鵝黃色背影,沉默了一會兒。吳二白先開口:“西姑娘山那邊——”
“回去跟你說。”吳三省的聲音壓低了,“有些事,得跟你透個底。”
吳二白點了下頭,轉身往書房方向走。吳三省跟上去之前回頭看了院子裡一眼——陸嬌嬌正翻到某一頁,嘴裡唸唸有詞地默揹著什麼,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件綴滿碎金的薄紗。三年了,她從一個被堵在巷子裡嚇得哭的小姑娘長成了一個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跑回家報喜的大姑娘。吳三省看了一眼她頭頂那截高馬尾,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口袋裡的月牙石頭,然後轉身跟著二哥進了書房。
書房的門合上了。院子裡桂花樹沙沙地響著,九月的夜風從西湖方向吹過來,挾著水汽和花香,把整座院子都浸得溫潤而柔軟。陸嬌嬌合上書本伸了個懶腰,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星空,然後起身抱起書往自己房間走去。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看見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和兩個隔桌相對的人影,知道二哥和三哥又在說那些“大人的事”了。她沒去打擾,輕輕帶上了自己房間的門。窗臺上的文竹己經長成了一小叢青翠的矮林,旁邊那隻鐵皮盒子依然放在書架最上層,蓋子合得嚴嚴實實,裡面裝滿了三年來積攢的月牙石頭和小玩意兒。
她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九月十五日,晴。三哥回來了,曬得很黑,眼角有傷。二哥耳朵紅了但死不承認。錄取通知書己收好。明天去西湖邊拍照,要把桂花樹也拍進去。”她寫完之後合上本子,把那枚磨成月亮形狀的淺綠色石頭從口袋掏出來看了看,然後放回枕邊,關了燈。
窗外的桂花香從窗縫裡絲絲縷縷地滲進來,混著九月微涼的夜風,把她睫毛上那一點未散的亮光輕輕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