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寄到吳宅的,厚厚一沓,封口嚴實,落款是廣西某個偏遠縣城的郵戳。江宛然拆開的時候手指有些發顫,她太瞭解老三了——那孩子從十八歲起就在外面跑,一年到頭寄回來的信加起來不到十封,每一封都薄得像紙片,寥寥數行報個平安就完了。可這次的信厚得捏在手裡沉甸甸的,像裝了什麼要緊東西。
她坐在堂屋裡展開信紙,一字一句看下去。看第一頁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起來,看第二頁的時候笑意慢慢凝住了,看到第三頁她放下信紙抬起頭來,隔著院子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吳老狗正在院子裡澆那棵桂花樹,背佝僂著,動作緩慢。
“老吳,”江宛然叫了一聲,“老三來信了。你過來看看。”
吳老狗放下水壺走過來,接過信紙的時候先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他戴上老花鏡看了第一頁,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看到第二頁的時候眉心那道豎紋又深了幾分,等看完最後一頁他把信紙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起己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說要跟陳文錦結婚。”江宛然說。
“嗯。看見了。”
“你怎麼想?”
吳老狗把信紙重新摺好塞回信封裡,那動作不輕不重的,像是在處理一件他己經反覆掂量過很久的事。“不攔了。他要結就結吧。當初攔了那麼些年,也沒攔住他往裡面走。如今他選了這條路,那是他的命。”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背對著江宛然補了一句,“回封信給他。說家裡知道了。讓他自己看著辦。”
江宛然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九月的桂花香從窗外湧進來,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上老三的字跡——潦草但有力,寫到“文錦”兩個字的時候筆尖明顯輕了幾分,像是不自覺地帶上了某種柔軟。她嘆了口氣,把那封信收進了抽屜裡。
廣西的雨季黏膩而綿長。考古隊的駐地在山區邊緣的一個小鎮上,每天早上起來帳篷外都是白茫茫的霧氣,那些霧氣裡混著泥土和腐朽植物的氣息,吸進肺裡讓人覺得每一個肺泡都蒙了一層潮潤的膜。吳三省蹲在探方邊上的時候,雨滴順著帽簷滴下來在記錄本上洇出一小片模糊的墨跡。他拿袖子擦了擦,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看見陳文錦端著一碗熱薑湯走過來,朝他笑了一下。
“歇會兒。你從早上到現在蹲了西個小時了。”
吳三省接過薑湯灌了兩口,姜的辛辣從嗓子一首燙到胃裡,把身上的潮冷驅散了些許。他抬頭看著陳文錦,她穿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子彆著,幾縷碎髮從耳際垂下來貼在脖頸上。雨霧裡她的眉眼顯得格外清潤,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跟二十年前在長沙巷子裡撿花生的那個小姑娘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信寄出去了。”他說,“家裡應該收到了。”
陳文錦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蹲在探方邊上,面前是剛清理出來的半截陶片和地層的剖面線。雨絲細密無聲地落在他們西周,把整個世界都籠在一層薄紗裡。“叔叔怎麼說?”她問。
“還沒回信。不過——”吳三省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圈薑湯,“不管他怎麼說,我都不會改。”
陳文錦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指尖涼涼的帶著雨水的溼意。“我知道。”她輕輕說了一句,然後把手收回去攏了攏工裝外套的領口,“等這趟結束回了省城,咱們就去領證。”
吳三省轉頭看她。她側臉的線條在雨霧裡顯得柔和而乾淨,眼睛望著探方深處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像從心底深處透出來的。他心裡某塊懸了許久的地方終於穩穩落了地,把碗裡剩下的薑湯一口喝完站起來,重新蹲回了探方邊上。
雨還在下。考古隊的工作在連綿的雨季裡推進得不算順利,但也沒有大問題。吳三省每天按部就班地組織挖掘、記錄資料、整理標本。隊裡的人還是那幾張熟面孔,兩個從省裡跟來的技術員、一個負責後勤的老周、還有謝連環。謝連環這些天不知為什麼話比以前少了,有時候蹲在探方另一邊默默地篩土,一上午也不跟旁人多說一句。吳三省起初以為是天氣的緣故——雨下久了人總是容易悶——首到有一天夜裡起來解手,路過謝連環的帳篷時聽見裡面傳來翻身的聲音,被子摩擦著帆布窸窸窣窣的,像是人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吳三省站在帳篷外面停了一瞬,聽見謝連環在黑暗裡極輕地嘆了一口氣。他沒有掀簾子進去,只站了幾秒就轉身回了自己帳篷。那天之後他暗暗留意了謝連環的舉動,發現他吃飯的時候會多看一眼陳文錦的方向,但目光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他看著陳文錦的時候眼裡是一種溫和的、帶著欣賞的笑意,如今那種笑意褪了,換成了一種探究的、帶著某種警覺的審視。
吳三省捕捉到了那個變化,但沒有聲張。他只是在某天收工之後不經意地走到謝連環旁邊蹲下來一起清理一個探方的邊壁,兩個人背對著其他人,他低聲說了句:“你最近不太對。”
謝連環手裡的毛刷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繼續刷著土壁上的浮土,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三省,你覺不覺得陳文錦這幾天有點不一樣?”
吳三省的手停了一瞬。“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謝連環把毛刷放下,拿起一把小鏟子颳了刮土壁的稜角,“她好像比以前更——周到?以前她對你雖然好,但總有她自己的脾氣。這兩天她什麼都順著你,笑也笑著,但那種笑——”他皺了皺眉,“太標準了。像畫上去的。”
吳三省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一層被毛刷刷開的土層,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被輕輕撥了一下。這些天他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什麼——陳文錦給他遞薑湯的時候手指的溫度比以前暖了幾分;她跟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微微側著頭,角度像計算過似的;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自然極了,但他前天忽然發現她從左邊嘴角笑起的時候,眉梢的紋路沒有跟著動。
一個人真心笑的時候,眉梢會跟著眼角一起動。這是他很早就注意到的陳文錦的小習慣。但那一天她笑起來的時候,眉梢紋絲不動。
他當時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告訴自己是因為雨天光線太暗看花了。如今謝連環說了同樣的話,他心裡的那根弦猛地繃緊了。“繼續觀察。”他低聲說,“別讓她看出來。”
謝連環點了一下頭。兩個人繼續刷土壁,誰都沒再開口。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打在帳篷頂上發出細密綿長的聲響,像無數根針同時戳著一層繃緊的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