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事。”吳三省把箱子合上，扣好了搭扣。他轉過身來面對謝連環，那張曬成小麥色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但眼底有一層極細極密的東西在翻湧，像結了冰的河面底下還有暗流在衝。“他們替換了文錦。不知道什麼時候替換的，不知道真正的她在哪。他們用她的臉對我笑了三個月。”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連，我要找到她。不管她還在不在。”
謝連環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過去按住了他的肩膀。那一下按得很重，掌心隔著工裝布料傳來滾燙的熱度。“咱倆一起找。但現在先撤。這批人被發現不在了之後汪家會派更多人來，咱們留在這裡就是靶子。”
吳三省點了下頭。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那層翻湧的東西壓下去，然後開始收拾裝備。兩個人連夜整理好了必備的物資，把駐地的痕跡清理了大半，又在帳篷周圍布了幾個簡易的預警機關，然後趁著天還沒亮摸黑離開了山溝。
出山的路上謝連環走在前面開路，砍刀劈開灌木的聲響在黎明的寂靜裡格外清晰。吳三省跟在後面，背上的裝備包很輕，輕得讓他覺得少了什麼——少了那個每天早上遞過來的保溫杯，少了那句“歇會兒你蹲太久了”，少了那張衝他笑彎了眼的、眉梢會跟著一起動的臉。他走在清晨的山路上，霧氣從腳踝處漫上來裹住了小腿，他走了很久之後忽然開口，聲音在霧氣裡顯得悶悶的：“連，汪家從明朝就在盯張家了。汪藏海那個人——”
“我知道。”謝連環沒有回頭，砍刀又劈斷了一根橫伸出來的藤蔓，“我在西姑娘山那捲絲帛上見過那個標記。汪家一首想截斷九門守門的傳承，他們想拿到那個門後面的東西。”
“他們把文錦替換成他們的人安插在我身邊——”吳三省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說明我們己經被他們盯上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謝連環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滲出來，把兩個人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謝連環那張跟吳三省有八九分相似的臉上此刻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憤怒、無奈、還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刺痛了的清醒。“三省，咱倆不能再在這裡待了。這地方太危險，再留下去咱倆都會被吞進去，連骨頭都不剩。汪家能替換文錦就能替換別人，能替換別人就能——”
“我知道。”吳三省打斷了他。他看著晨光裡謝連環那張跟自己極為相似的臉，忽然覺得像在看一面被霧氣模糊了的鏡子。“咱們退。辦病退，離開考古隊。明面上退出去，暗地裡查——找文錦，找汪家的底細，找那個門後面到底是什麼。”
謝連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衝他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重，像是兩個人在沉默中達成了一個不需要更多言語的契約。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砍刀劈開灌木的聲音響在清晨的山谷裡，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深處被剖開。
半個月後，省文物局的退休審批表上多了兩個名字——吳三省，因病退；謝連環，因病退。表格上附著的診斷書字跡潦草，寫著“長期野外作業致心臟負荷過重，不適宜繼續從事高強度野外工作”。審批的章蓋上去的時候經辦人還嘀咕了一句“這倆年輕人怎麼就病了”，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手續很快就走完了。
吳三省離開省城的那天是深秋，梧桐葉子黃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他拎著那隻半舊的帆布行李袋站在火車站臺上，身邊站著謝連環。兩個人買了同一趟去杭州的火車票，不同的車廂。上車之前吳三省回頭看了一眼省城的方向，灰濛濛的天際線下面是他待了近十年的地方，那些探方、陶片、地層線、還有埋在記憶深處的那張臉，都被鎖在那個方向了。
“走吧。”謝連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兩個人轉身上了火車，車門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火車啟動的時候吳三省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景物從灰色變成綠色又從綠色變成丘陵起伏的暖色，他拿出那枚月牙形的淺綠色石頭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然後放回口袋裡閉上眼睛。車廂裡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小聲說話，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均勻而單調，他在這片聲響裡閉著眼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暗。
火車到杭州的時候是第三天傍晚。吳三省和謝連環在站臺上分了手，謝連環要去一趟城南，吳三省拎著行李袋穿過人群往外走。出站口的風帶著西湖水汽的潮潤和桂花殘香，他站在那陣風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開吳宅大門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院子裡亮著燈。桂花樹上的花己經落了大半，只剩幾簇晚開的還在枝頭撐著最後一點顏色。堂屋裡傳出說話聲和碗筷碰撞的輕響，他站在門口隔著院子的黑暗看著那扇透光的門，聽見陸嬌嬌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二哥你把那盤藕片給我，嬸嬸說明天早上還要做桂花糕——”
吳三省拎著行李袋穿過院子走進堂屋。屋裡的人同時抬起頭來看他，江宛然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吳老狗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吳二白從桌邊站起來剛要開口——陸嬌嬌己經先跳起來了，手裡還攥著一片藕沒來得及放下：“三哥？！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在廣西嗎？！”
吳三省站在堂屋的燈光下，把那句“我辦病退了”嚥了咽才說出來。他看了一眼桌邊坐著的人，父母、二哥、還有旁邊那個二十歲的、穿著毛衣衝他瞪大眼睛的姑娘，忽然覺得走了十年之後終於回到了一盞燈下面。
“不走了。”他說。
後來的日子裡杭州的冬天來了又去，西湖邊的柳樹從枯枝重新抽出綠芽。吳三省沒有再去考古隊，他在家裡幫著母親打理院子，偶爾去吳二白的茶館裡坐坐。他的作息變得規律而安靜，但吳二白注意到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一封沒有落款的信，看完了就燒掉，灰燼衝進後院的下水道里。吳二白沒有問，吳三省也沒有主動說。兄弟之間有些東西不需要攤在桌面上。
吳二白自己也沒閒著。茶館的生意越來越忙，他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忙不過來的時候就讓陸嬌嬌放學之後自己走回家——她己經不需要人接了，二十歲的研究生每天騎著腳踏車穿過西湖邊的梧桐樹蔭，車筐裡放著一摞書和一隻備用的保溫杯。她讀研二了，方向是唐宋文學，導師誇她說她寫得一手好文章，將來留校是十拿九穩的事。
有一天傍晚吳二白從茶館回來，在巷口遇見了剛停好腳踏車的陸嬌嬌。她今天穿了件白色毛衣配深藍長裙，頭髮用一根墨綠色的髮帶鬆鬆地綁著，推著腳踏車跟幾個同學說笑著往前走。看見他的時候她跟同學擺了擺手，推著車走過來：“二哥今天收工這麼早？”
“今天客人少。你怎麼又買書了？”吳二白看著她車筐裡那摞新書，最上面一本是《全唐詩》的某一冊。
“導師讓讀的。”陸嬌嬌拍了拍那摞書，“下個月要交一篇論文，寫杜甫晚年的詩。我看資料看得頭都大了——杜甫在夔州住的那幾年到底什麼心情，我覺得他寫得挺好但老師說我解讀不夠——”她一邊說一邊推著車跟吳二白並排往巷子裡走，步子不快不慢，腳踏車輪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吳二白聽著她絮絮叨叨說論文的事，偶爾接一句“杜甫那時候是不是挺窮的”或者“他寫“無邊落木蕭蕭下”是不是在夔州寫的”。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走過梔子花叢的時候吳二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書頁的油墨味混在一起，心裡那個角落被什麼軟軟的東西填了一下。
“二哥，”陸嬌嬌忽然停下來，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我今天路過西湖邊看到一個賣石頭的攤子，這塊石頭長得特別像你以前給我雕的那塊——就是文竹盆底下壓著的那塊。”
吳二白接過來看了看，是一塊掌心大小的青灰色石頭，表面打磨得光滑，中間有一道天然的白色紋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像。”他把石頭還給她，“你收著吧。”
陸嬌嬌接過石頭看了看，忽然歪了一下頭：“二哥，你好像比三哥還忙。茶館裡生意那麼好，你什麼時候給自己找個老闆娘？”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又浮起那種促狹的光，跟多年前問“老光棍”的時候如出一轍。
吳二白己經免疫了：“你管好你的論文就行。”他轉身推開院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陸嬌嬌跟在他後面推車進了院子，笑著把腳踏車靠在牆邊，然後抱著那摞書往自己房間走。走了兩步她回頭說了一句：“二哥，你要是再這麼悶著，我真要去茶館裡給你拉個條幅了——“徵老闆娘”，你看怎麼樣？”
吳二白己經進了堂屋沒有回答，但她聽見門框後面傳來一聲沒忍住的笑，悶悶的，被壓下去了但尾巴還露在外面。陸嬌嬌抱著書進了自己房間，把那塊新得的石頭放在窗臺上那叢文竹旁邊，然後坐下來翻開《全唐詩》的某一頁，筆在指間轉了一圈，開始往本子上抄杜甫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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