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接送陸嬌嬌的事漸漸從吳二白那裡轉到了吳三省手上。起初是因為吳二白茶館到了秋茶上市的季節忙不過來，吳三省反正整天閒著便替了他一回。後來就成了習慣——每週二週西下午三點半，吳三省準時出現在浙大校門對面那棵銀杏樹底下，等陸嬌嬌抱著書從門裡出來，兩人一起沿著西湖邊的路走回家。二十來分鐘的路程，不長不短，剛好夠她說說今天課上講了什麼、導師又批了哪篇論文、食堂新出了一道什麼菜。吳三省大部分時候只是聽，偶爾應一兩聲，但她說的每一句他都聽著，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她的話裹在桂花香裡送進他耳朵裡，安安穩穩的。
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時候會踩格子地磚的縫，一板一眼的，踩錯了會退回去重新踩；她說到高興處喜歡比劃手勢，書夾在胳膊底下，右手在空中劃出弧線；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比右邊翹得高一點點，跟十歲那年蹲在院子裡畫白娘子時一模一樣。這些細碎的觀察落進他心裡，最初只是填時間的空隙，後來漸漸變成他每天等著做的一件事。他走在她身側，左邊肩膀剛好在她視線平行的位置，右邊是西湖的水面在下午的陽光裡一片一片地閃光。
吳老狗有一次傍晚在院子裡喝茶，看見吳三省和陸嬌嬌一前一後推門進來——陸嬌嬌走在前面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吳三省在後面拎著她的書包帶子，聽到她說了一句什麼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是吳老狗這幾個月來在老三臉上見過最自然的一次，嘴角的紋路順著弧度舒展開去，眼角微微起了褶子。他端著茶杯看著兩個人穿過院子，陸嬌嬌回頭跟吳三省說了句什麼，吳三省點了點頭，把書包遞給她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極輕的一下，兩個人都沒在意，但吳老狗看見了。
他把茶杯放下，心裡那根擱置了很久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飯，吳老狗把吳三省叫進了書房。父子兩個隔著一張書案對坐，案上的檯燈把兩個人的臉各照了一半。吳老狗看著老三——三個月下來他氣色比剛回來時好了一些，雖然還是瘦，但眼睛裡的光不再那麼散了。“老三，”他開口，聲音平平的，“你最近接送嬌嬌，覺得她怎麼樣？”
吳三省愣了一下：“挺好的。她功課忙，路上說說話能放鬆些。”
“我不是問你她功課忙不忙。”吳老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他，“我是問你——你跟她相處，心裡是什麼感覺。”
吳三省沉默了幾秒。父親這話問得首白，他想避都避不開。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虎口處有一道舊疤，是當年在澧水邊撿石頭時被鋒利石片劃的。他想了想說：“跟她待著的時候，心裡安靜。不會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就這些？”
吳三省抬起頭。父親的目光在燈下顯得渾濁而專注，裡面有他不常見到的某種探詢的意味。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腦子裡卻忽然浮上來一個畫面——今天下午在湖邊，陸嬌嬌走在他前面忽然轉過身來舉著相機對著他拍了一張，拍完把相機放下來衝他笑著說“三哥你終於笑了”。那一刻她嘴角的酒窩淺淺地陷下去，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背後的湖面上浮著碎金一樣的夕照。他在那一刻確實沒有想陳文錦，沒有想那些麵皮和屍鱉丸，沒有想自己再也不去的考古隊。他只在想這個畫面應該被留下來。
“她很好。”他最終說，“但爸——她今年二十，我二十八。差八歲。她來咱家的時候十歲，我親眼看著她長大的。我想不出怎麼——”
“怎麼把你倆從“兄妹”變成別的關係？”吳老狗接上他的話，放下茶杯，“老三，我跟你媽在一起的時候，第一回見面我就知道她不是我妹子。有些人你認識十年也覺得是兄妹，可有些人你認識十年，忽然有一天發現你一首是在用別的心思看她的。你分得清楚嗎？”
吳三省沒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檯燈光圈邊緣飛旋的細小飛塵，看著父親那雙因為年紀而微微鬆弛的眼角，忽然意識到父親今天這一番話裡沒有了他之前的強硬和抗拒，有的只是一種看開了的、由著他去的隨緩。他忽然有些鼻酸，為了父親，也為了自己過去這些年裡繞過的那麼多彎。他低下頭說：“我不知道。我再想想。”
“你慢慢想。”吳老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放鬆了，“反正你現在也沒事做，閒著也是閒著，多陪陪她挺好的。”
吳三省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經過院子，看見陸嬌嬌正蹲在桂花樹底下用手電筒照地面——是在找她那枚月牙石頭，下午走路的時候從口袋裡掉出去了。她蹲在落葉堆裡翻找，手電的光柱在枯葉間晃來晃去，後背微微弓著，高馬尾垂到一側肩膀上。吳三省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伸手把落葉撥開幾片，露出了那枚淺綠色的、月牙形的小石頭，安安靜靜地躺在樹根縫隙裡。
“這裡。”他撿起來遞給她。
陸嬌嬌接過石頭在手心攥了一下，抬頭衝他笑：“謝謝三哥。這個要是丟了我會心疼死的。”
“我知道。”吳三省站起來，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的手握在他掌心裡很小一隻，涼涼的，帶著秋天夜裡桂花葉子的溫度。他握了大概兩秒鐘就鬆開了，然後兩個人各自回了房間。但吳三省在關上門之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把掌心裡那點殘留的溫度慢慢握緊了。
那天夜裡他又夢到了陳文錦。夢裡她沒有站在考古隊門口揮手，而是坐在一條他沒見過的小溪邊上，穿著白襯衫卷著褲腿把腳浸在水裡晃盪。她側頭朝他笑了一下，說：“你該往前走了。”他站在溪對面看著她，想走過去，但溪水忽然漲起來漫過了岸，把兩人之間拉開了越來越寬的距離。她坐在對岸衝他擺了擺手，那個手勢跟當年在巷子口追馬車時一模一樣——像是放他走，又像是讓他別回頭。他站在漫到腳踝的水裡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溪水盡頭的一片白光裡。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枕巾上有一小塊微涼的溼痕。他在黑暗中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到枕邊那枚月牙石頭的輪廓——那是他帶回來的那顆，跟陸嬌嬌自己那顆是一對。他摩挲了一下石面的光滑邊緣，然後坐起來換衣服。
吃完早飯送陸嬌嬌去學校的時候他走在她旁邊，比平時近了一點點。肩膀偶爾在拐彎的時候碰到她的肩膀，隔著一層毛衣的厚度傳遞過來的溫度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陸嬌嬌沒注意到，正說著導師今天要她交一份先秦文學的研究大綱。吳三省聽著她說話的聲音，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嬌嬌，你以後想找個什麼樣的男朋友？”
陸嬌嬌被他問得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他，那雙眼睛在晨光裡又黑又亮：“三哥你怎麼忽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她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說：“沒想過特別具體的。就是要能聊得來，能聽我說話，不是那種我說一句他回一句“嗯”就完了的。然後——要讓我覺得跟他待著的時候心裡踏實，不會胡思亂想。”她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側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其實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但你剛才問了，我就認真想了想。”
吳三省點了點頭。他走在她身側，把她那句“能讓我踏實”在心裡轉了一圈，覺得像是在冰面上慢慢試著自己那步該落在哪裡。
那天下午他去接她回家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包知味觀的桂花糕，還熱著的。陸嬌嬌接過紙包開啟來聞了一下，眼睛就亮了：“三哥你今天怎麼忽然買這個？”
“路過看到了。你不是愛吃？”
“愛吃！”她捏了一塊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含含糊糊地說，“三哥最好了。”她走在他旁邊邊吃邊走，走了幾步忽然把桂花糕遞到他嘴邊，他愣了一下張口咬住了，甜糯的桂花香從舌尖漫開來，跟十歲那年她來家裡第一天蹲在桂花樹下畫白娘子時的味道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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