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嬌嬌沉默了一會兒，把藕粉碗放在膝蓋上，兩手抱著碗壁，垂著眼看著碗裡剩下的小半碗藕粉。“那二哥後來還見過她嗎？”
“見過一次。過了大概一年多吧，齊夏又來杭州了，這次是路過，在茶館門口站了一會兒。二哥在裡面泡茶，隔著窗玻璃看見她了，沒出來。她在門口站了十來分鐘就走了。後來聽我爸說齊夏己經結婚了，嫁給了長沙一個做藥材生意的。”
陸嬌嬌重新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了方才的好奇，多了一層淺淺的、皺起來的溫和的水光。“二哥心裡肯定不好受。”
“他什麼也沒說。那天晚上回來他照常吃飯洗碗看賬本，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但我媽說他那天夜裡房間的燈亮到很晚。”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風從院牆外面吹過來，把桂花樹的葉子搖得沙沙響，落下的花粒在青石板面上打著旋兒。陸嬌嬌低頭把最後一口藕粉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忽然轉頭問吳三省：“那三哥你呢？”
吳三省愣了一下：“我什麼？”
“你跟文錦姐。”陸嬌嬌把空碗放在竹凳旁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認認真真地看著他，“之前嬸嬸說你們都要結婚了，後來怎麼——你就再也沒提了？”
吳三省的目光垂下去落在地面上。他停了大概有五六秒，開口時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但語氣是平穩的：“後來發現有些不合適。有些路走著走著發現方向不對，就停了下來。”
“是她不合適還是你不合適？”
“都有吧。”吳三省沒有多解釋。他想起那些麵皮、屍鱉丸、銅質腰牌和密林深處被拴死的木門，那些東西他這輩子都不會跟陸嬌嬌說。她能坐在桂花樹底下用好奇的、溫暖的目光問他“為什麼不合適”就足夠了，至於那些吞進去的、嚥下去的東西，不該倒進她面前這碗乾淨的藕粉裡。他抬手把她毛衣袖口上一根線頭輕輕摘掉了，語氣輕鬆了些，“都過去了。我己經放下了。”
陸嬌嬌看著他的臉。陽光從桂花樹的葉縫間漏下來，在他面孔上投下斑駁跳動的光點，那張曬成了小麥色的、眉骨高挺的臉上此刻有一種她讀不太懂但覺得應該被尊重的安然。她認識他這麼多年了，知道當他說“放下了”的時候不是在敷衍她，而是一個真的己經走過去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平靜。她點了點頭，伸手把那根被他摘掉的線頭接過來在指尖繞了兩圈，然後忽然笑了，那個笑讓她的眉眼一下子從剛才那種安靜的關切變成了熟悉的、帶點狡黠的明媚。
“三哥，你說男人心裡裝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都跟二哥一樣？什麼也不說，就自己悶著。要是當初齊夏來打聽咱家事的時候二哥首接問她“你到底是不是因為這個才來找我”，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吳三省被她說得怔了一下。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件事。他認識吳二白二十多年，知道他二哥的性子就是那種“你看不懂我我就退”，從來沒有教過他“你看不懂我我就當面問”。他忽然覺得陸嬌嬌說得有道理，又覺得以二哥的脾氣就算重來一百次他也還是會選擇退。“可能吧。”他說，“但他是他，他選的路他走得通就行。”
“那要是有個人對你既真又純，你怎麼走？”
吳三省轉頭看著她。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表情裡還帶著剛才那個笑，眼睛亮亮的，像一面剛擦乾淨的鏡子，把午後所有碎金子一樣的陽光都收進去了。他看著她嘴角那個淺淺的酒窩，看著她因為笑意而微微彎起來的眼角，忽然覺得心跳漏了半拍——那半拍裡他什麼都沒想，只是看著她就感覺到一種從胃暖到心口的、緩慢的熱度在漫開來。“那就往前走。”他說，聲音不重但自己聽起來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
陸嬌嬌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來把空碗和竹凳收起來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三哥那你給二哥做做工作唄，讓他別老悶著。我上次看他一個人坐在茶館後面數茶葉的時候，那個背影跟吳伯伯愁眉苦臉的時候一模一樣。咱家兩個老的愁就罷了，二哥年紀輕輕可別老得快。”
吳三省坐在桂花樹底下看著她走進廚房的背影。深藍毛衣的後背被陽光曬得微微泛著光，高馬尾在走動的時候一擺一擺的。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低頭笑了一下。他自己沒注意到那個笑裡帶著什麼，只是覺得她說話的時候那種大大咧咧又真真切切的關心，像一床冬天曬足了太陽的棉被，鬆鬆軟軟地蓋在人身上。
那天晚飯後吳三省沒有回房，而是去後院找了吳二白。吳二白正蹲在牆角那叢美人蕉前面澆花，看見他過來也沒抬頭，只說“你不是陪嬌嬌下午聊天嗎？”
“聊完了。”吳三省在他旁邊蹲下來，伸手撥了撥美人蕉葉子上的水珠，“聊到你了。”
吳二白澆花的手停了一下：“聊我什麼？”
“聊齊夏。”
水壺裡的水繼續澆下去，澆在美人蕉根部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吳二白的聲音平平的：“早過去了。提她幹什麼。”
“我知道過去了。但嬌嬌今天說了句話我覺得挺對的——她說你要是當初首接問齊夏“你是不是因為這個才找我”，會不會不一樣。”吳三省轉頭看著二哥的側臉，燈光從堂屋那邊照過來，把吳二白鏡片後面的眼睛照得閃了一下，“她說你悶著的時候她看著心疼。”
吳二白把水壺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聲音依然是平的但比方才輕了些：“她才多大年紀，懂什麼情不情的。”
“二十了。她什麼都懂。她比咱倆活得明白。”吳三省也站起來，站在二哥旁邊一起看著那叢澆透了的美人蕉，葉片上滾動的水珠在燈光裡亮晶晶的，“她說你是家裡最悶的一個，比爸還悶。爸好歹還會拍桌子罵人，你連罵人都是隔著三層紙的。”
吳二白沒有反駁。他站在夜色裡看著美人蕉舒展的寬大葉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她倒是會替人操心。你告訴她我沒事。”
“你自己跟她說去。她明天下午沒課，你去接她。”
吳二白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燈光裡閃了一下，裡面有種說不清的複雜——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麼。但他只說了一句“好”，然後轉身往堂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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