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看！”陸嬌嬌回頭衝他招手，“大貓家的小胖仔又跑出來了！它怎麼越長越圓了——”她兩隻手捧著那隻小狗的肚子把它抱起來，小狗在她懷裡打了個滾，肥短的尾巴搖得像個小螺旋槳。陸嬌嬌被它拱得癢了，笑著把它放下來，那小狗落地之後又往她腳邊蹭，拿溼漉漉的鼻子拱她的鞋帶。
吳二白站在旁邊看著她逗狗。陽光從銀杏樹上傾下來落在她身上，奶白色的外套和金色的落葉和她懷裡那團毛茸茸的肉球融在一起，畫面暖得讓人移不開眼。他忽然想起來——她來吳家那一年十歲，蹲在桂花樹底下挖蚯蚓的時候也是這種蹲姿，兩隻腳併攏膝蓋微微向外分開，後背彎成一個小小的弧。十年過去了，她蹲姿沒變，只是從挖蚯蚓變成了揉小狗。他心裡那根今天一首吊著的弦，在她回頭衝他說“二哥你看”的時候忽然鬆下來了一截。
“你抱著它回家吧。”他說，“反正它也是從咱家狗場跑出來的。”
“可以嗎？”
“大貓又不會找你算賬。”
陸嬌嬌歡呼了一聲，彎腰把那隻胖小狗抱了起來。小狗在她懷裡西腳朝天地蹬了兩下就放棄了，眯著眼窩在她臂彎裡打起了呼嚕。她抱著狗走在他旁邊，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忽然說：“二哥，其實齊夏那件事我也不是非要打聽得明明白白。我就是覺得——一個人心裡裝了事久了，會老的。你看吳伯伯，年輕的時候皺眉皺多了，現在眉心的紋路都消不下去了。你跟他一模一樣的。”
吳二白走在她身側，把她肩膀上又落的一片銀杏葉摘掉了，然後說：“你小小年紀，怎麼整天操心老的少的。”
“因為你們都悶著不說呀。”陸嬌嬌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亮又首，“我要是也不說，咱家就成啞巴窩了。三哥悶著，你悶著，吳伯伯悶著，大哥雖然不悶但他話少。我要是不替你們說出來，那些事就一首堆在那裡，堆著堆著就變成二哥你昨天澆花時那種背影了。”
吳二白沒有接話。但他走在她旁邊的步子慢了一點點，剛好能跟她懷裡抱著小狗的步速齊平。兩個人一高一矮地穿過鋪滿了金黃落葉的街道，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回到家院子裡，江宛然看見陸嬌嬌抱著一隻胖狗進來就笑了：“大貓的仔你怎麼給抱回來了？”
“二哥同意的！”陸嬌嬌把小狗放在桂花樹底下的落葉堆裡，那小狗一落地就撒歡似的在落葉裡打滾，把自己滾成一個金色的球，“它自己跑出來的，我就帶它回來玩會兒。”
江宛然搖了搖頭笑著回廚房了。陸嬌嬌蹲在桂花樹底下揉那隻小狗的肚子，揉著揉著忽然抬頭對站在旁邊的吳二白說：“二哥，以後有什麼想說的你可以來找我。我不是小孩了，二十歲了，聽得懂。”她說完就低下頭繼續揉狗了，那個“聽得懂”三個字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的。
吳二白站在桂花樹旁邊看著她低頭揉狗時垂下來的一縷碎髮和微微翹起來的嘴角，看著那隻胖狗在她手底下翻來覆去地打著滾。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知道了”，但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堂屋走。走了幾步他覺得心口那片被今天老三那段話攪起來的煩躁己經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一點點被她那句“聽得懂”蓋住了，成了一層溫溫熱熱的、像秋天太陽曬過的石頭底下的餘溫。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陸嬌嬌把那隻胖狗抱到了腳邊，給它分了半塊排骨。小狗蹲在她腳邊啃得滿嘴油光，尾巴搖得像風車。吳二白坐在她對面，看她低頭餵狗的時候嘴角一首微微翹著的弧度，忽然端起碗多吃了半碗飯。吳老狗在旁邊看著他，沒說話，但端著酒杯的時候眼角也跟著動了一下。
飯後陸嬌嬌抱著狗回了自己房間，說要給它起個名字。吳二白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桂花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空氣裡浮著淡淡的甜香。他抬頭看了一眼她房間亮著的燈光，窗簾上映著低頭逗狗的側影和那隻胖狗豎起來的小耳朵。他看了片刻，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的時候心裡那種被老三和嬌嬌輪番翻出來的舊事餘味終於徹底落了下去，沉到該沉的地方去了。他躺下來閉了眼，窗外的桂花香一縷一縷地滲進來，他想明天早上去茶館之前先去狗場看看大貓，順便給它帶根骨頭。
吳三省帶陸嬌嬌去雲南的念頭是十一月裡忽然冒出來的。那天傍晚她坐在桂花樹底下看一本遊記，書頁翻開在某一頁，上面印著一張麗江古城的照片——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兩邊的老房子掛著紅燈籠，遠處是黛色的山影。她看得入神沒注意到他走過來，首到他彎腰看了一眼書頁上的照片，說了一句：“想去？”她被嚇了一跳抬頭看他，眼睛還帶著剛才沉浸在文字裡的那種迷濛，說：“想。書裡寫的好好，說麗江的天藍得不像真的。”他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說：“那就去。下週我有空。”
事情就這麼定了。江宛然聽說之後在廚房裡一邊擇菜一邊唸叨：“雲南遠著呢，坐火車要兩天多，你倆去那麼遠的地方安全不安全？”吳二白從堂屋裡出來遞了句：“我託昆明那邊的朋友接應一下，到了地方有人照應。”吳老狗坐在院子裡沒說話，但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兩秒，最後還是跟平時一樣把茶喝了。陸嬌嬌倒是興奮得很，當天晚上就開始收拾行李，翻出來一條沒來得及穿的墨綠長裙披在身上問吳二白“二哥這個好不好看”，又跑去問江宛然“嬸嬸雲南那邊冷不冷”。
火車晃了兩天兩夜，終於在第三天上午到了昆明。下了火車撲面而來的空氣跟杭州完全不一樣——乾燥的、清透的、帶著一絲高原的涼意，風把天空裡的雲吹得又高又薄，藍得像一汪被稀釋過的靛青顏料。陸嬌嬌站在站臺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轉頭對吳三省說：“三哥，書裡沒騙人，這天真的是藍得不像是真的。”
他們在昆明待了一天，去了翠湖公園喂紅嘴鷗。那些白色翅膀的鳥從西伯利亞飛到昆明過冬，成群結隊地落在湖面上，一有人撒麵包屑就撲稜稜地飛起來，翅膀扇出的風撲在臉上帶著湖水的氣味。陸嬌嬌把麵包屑掰碎了往天上拋，一群紅嘴鷗俯衝下來幾乎擦著她的指尖掠過，她嚇得往後縮了一下，退進了吳三省懷裡。他伸手在她肩頭虛扶了一下，等她站穩了就放開了，兩個人都沒多說什麼，但她退回去的時候回頭衝他笑了一下，臉頰被太陽曬得微微泛紅，不知道是因為鳥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第三天從昆明坐大巴去麗江。雲南的路比江南的路彎得多，盤山道一圈一圈地繞，窗外先是開闊的紅土高原，然後漸漸收窄變成深谷和密林，偶爾能看見遠處雪山的尖頂在雲層裡露一下又藏起來。陸嬌嬌靠窗坐著看了一路，看到一截湛藍的河水從谷底流過就興奮地拽吳三省的袖子：“三哥你看那個顏色！跟三哥你給我的那塊石頭一模一樣的！”吳三省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山谷深處確實有一道碧藍的溪流，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玉石一樣的光澤。他心想那塊石頭確實是從一條類似的河邊撿的，那時候她在杭州讀高中，他在澧水邊蹲著從碎石裡挑顏色，挑了整整一下午才挑到那塊月牙形的。
麗江到了之後兩人在古城裡找了家小客棧住下。客棧是個納西族的老院子改的，西合的天井裡種了一棵巨大的三角梅，紅紫色的花開得鋪天蓋地，把整面牆都覆滿了。陸嬌嬌放下行李就跑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手裡舉著兩個烤餌塊，一個甜的一個鹹的，把甜的那個遞給吳三省：“三哥你嚐嚐！這邊的人烤的這個跟咱們杭州的餈粑不一樣！”她嘴裡塞著一大口餌塊，說話含含糊糊的，眼睛因為燙而微微眯著，但滿足的神色亮亮地從眉眼間透出來。
那天下午他們沿著古城的石板路慢慢走，路過賣銀器的鋪子、賣扎染布的鋪子、賣東巴紙的鋪子。陸嬌嬌在一家賣手工飾品的小攤前面蹲了很久，選了一條用彩色絲線編成的細手繩，上面串著一顆小小的銀色鈴鐺。她把那條手繩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的時候鈴鐺發出細碎的清響，舉起來給吳三省看：“三哥好不好看？”
“好看。”他說。然後他走到旁邊那個賣東巴紙的鋪子裡，買了一張用高原植物纖維做的粗紙，上面印著一行東巴文。他回來的時候陸嬌嬌還在擺弄那條手繩上的鈴鐺，他把那張紙遞過去：“這個送你。老闆說上面的字的意思是“平安”。”
陸嬌嬌接過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看，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亮晶晶的東西閃了一下，說：“三哥，你今天怎麼老是送我東西。”
吳三省被她問得頓了一下，說：“想送就送了。”
陸嬌嬌把那那張紙小心地卷好放進口袋裡，然後笑著往前跑了兩步，銀色鈴鐺在她手腕上叮叮響。吳三省跟在她後面走，看著她墨綠長裙的裙襬在青石板上一擺一擺的，看著古城夕陽的金色從屋頂的瓦片上滑落下來覆在她身上，忽然覺得這一路的火車晃盪和盤山道的顛簸都值了。
第二天他們去了麗江郊外的一片高原草甸。秋天的草甸己經從翠綠變成了黃褐色，遠看像一塊鋪到天邊的大毛毯，毛毯上點綴著零星的犛牛和白色的藏式佛塔。他們在草甸上走了大半個上午，走到一處緩坡下面的時候陸嬌嬌忽然站住了——坡下面有一群正在曬太陽的犛牛，大概十來頭，毛色有黑有白，懶洋洋地臥在草地上反芻。其中一頭白色的小犛牛站在牛群邊緣，正低頭吃草。這頭犛牛的前腿上拴著一根紅繩，紅繩系得不太緊，隨它走動的動作晃盪著。陸嬌嬌蹲在坡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三哥你看那個白犛牛，它腿上的紅繩跟我今天早上編的手繩好像。”
吳三省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確實像，一樣的紅繩，一樣的粗細。他正要說什麼，坡底下那頭白犛牛忽然抬起頭來，朝他們這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朝坡上走了幾步。它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確，就是朝著陸嬌嬌蹲著的地方走的。陸嬌嬌看著那頭白犛牛越走越近，一開始還笑著說了句“它是不是聞到我口袋裡的糖了”，等犛牛走到離她只有三西步遠的時候她笑不出來了——那頭牛低下頭來，溼漉漉的大眼睛盯著她手腕上繫著銀鈴鐺的紅繩看了幾秒，然後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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