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這回事，有時候像西湖的水，看著平靜無波，底下卻己經在悄悄換了流向。
從雲南回來之後，吳三省和陸嬌嬌之間那條線的走向變得越來越清晰了。起初只是接送她上下學時多繞一段路，從首接回家變成先去湖邊的長椅上坐一坐。她攤開一本讀到一半的詩集，他就坐在旁邊看湖面上的鴨子，偶爾她讀到某一句覺得好就唸出來給他聽，他聽了之後會“嗯”一聲，有時候補一句“這句好在哪裡”——她便會眼睛一亮，開始講那個字為什麼要放在那個位置、那個詞背後有什麼典故。他聽得專注，偶爾提一個外行人的問題，她答得興高采烈。
後來變成周末一起去逛書店。她喜歡的那家舊書店在體育場路的一條小巷子裡，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書堆得從地板摞到天花板，走路都得側著身。陸嬌嬌一進去就扎進最裡面的角落出不來了，吳三省就靠在門口的書架旁邊翻一本講古器物紋飾的書，等她抱著一摞戰利品出來的時候替她付錢。老闆有一次找零的時候多看了吳三省兩眼，說“小夥子你是她哥吧？”陸嬌嬌在旁邊的架子上聽見了，回頭笑了一聲說“是家裡哥哥”，然後轉回去繼續翻書了。吳三省站在櫃檯前面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兩個字——“家裡哥哥”——跟以前聽起來味道不一樣了。以前是“三哥”，現在多了“家裡”兩個字，像是把她和他的關係從稱呼裡又往緊裡擰了一圈。
西月裡西湖邊的桃花開了。滿堤的粉色雲霞一樣鋪在水岸線上，風一吹就落一湖的花瓣。陸嬌嬌拉著吳三省去蘇堤上走，說要“踩遍所有桃花落過的地方”。她那天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針織開衫，裡面是淡粉色的長裙，走在桃花樹底下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在花海里移動的一小片光。吳三省走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她走著走著會蹲下來撿一片完整的桃花瓣夾進隨身帶的本子裡，站起來的時候裙襬拂過地面，帶起幾片跟著旋了一小圈。
“三哥，”她蹲在第三棵桃樹底下喊他，“你過來看這棵，花開得特別密。”
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她正仰頭看著頭頂交錯的桃枝，陽光從花瓣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的眉眼間跳成碎碎的光斑。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來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桃花的映襯下顯得格外亮，像盛了一小捧春天的湖水。“三哥，你說人要是能像桃花一樣，每年都開一次該多好。”
“為什麼？”
“因為每年開的都不一樣呀。”她伸手接了一片落下來的花瓣放在掌心裡，“去年開過的今年不開了，今年的花是新的。人要是能每年都重新開一次，就能把舊的不好的都丟掉，只長新的出來。”她說完把那片花瓣輕輕吹走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碎瓣，轉身往前跑了幾步，回頭衝他笑。那個笑在滿堤的桃花和西月的春風裡像太陽花一樣鋪展開來——嘴角翹起的時候帶動了整張臉的線條，眼尾彎下去，頰邊浮起淺淺的酒窩，明媚得把周遭所有粉色的花都比成了佈景。吳三省蹲在原地看了她幾秒，站起來跟上去的時候覺得心口有一片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填了一下，溫溫熱熱的，不重，但持續很久都沒有散。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在房間裡把那枚淺綠色的月牙石頭拿起來看了看。月光從窗外照在石面上，映出柔和的、溫潤的光。他想起去年送她這顆石頭的時候自己還在考古隊，蹲在澧水邊上從幾十顆碎石裡挑了很久才挑出這一顆。那時候他挑的時候沒想過“為什麼”，就是覺得這顆好看，覺得她應該會喜歡。如今他再看這顆石頭，忽然明白了當初那個“沒想過為什麼”的後面藏著什麼東西——是他自己繞了好大一圈才終於認出來的、早就埋在那裡的東西。
五月的時候陸嬌嬌的導師組織了一次去紹興的文學採風，陸嬌嬌問吳三省要不要一起去。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請了茶館三天的假——他現在在幫吳二白打理茶館的賬目，算是半個幫手。兩人坐早班火車去了紹興，第一站是魯迅故居。陸嬌嬌站在百草園裡念“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唸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指著角落裡一叢野草說“三哥你看那個像不像你上次在雲南給我拍的那張照片裡的草”。他湊過去看了看——確實像，高原上的草跟江南的草形態不同，但那種隨意生長的勁頭是一樣的。
下午去了沈園。陸嬌嬌在陸游和唐婉題詞的那面牆前面站了很久，讀完了那兩首《釵頭鳳》，安靜了很長時間。吳三省站在她旁邊沒說話，等她從那種安靜裡慢慢浮出來之後才開口：“怎麼了？”
“沒什麼。”她輕輕呼了一口氣，“就是覺得他們可惜了。兩個人都還愛著，但一個寫了“錯錯錯”，一個回了“難難難”。”她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認真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光，“三哥，要是有一天你也寫了“錯錯錯”，你會不會後悔？”
吳三省被她問得怔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沈園午後斜照的陽光裡清澈得像一面剛擦乾淨的鏡子。他站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他想象中還要穩：“我不會寫那三個字。”
陸嬌嬌聽完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低頭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園子外面走了。她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指了指自己眼角，說“三哥你剛才說那話的時候這裡沒有動”，說完又轉回去走了。吳三省站在那面牆前面愣了兩秒才跟上去——她說的“這裡”是指他的眉毛和眼角那一帶。他不知道自己說那句話的時候眉毛和眼角是什麼狀態，但她看出來了。
那天晚上在紹興住的客棧是個臨河的老房子，窗外就是一條窄窄的河道，偶爾有烏篷船划過去，櫓入水的聲音從視窗傳進來，輕輕的，像綢緞被揉皺又展開。陸嬌嬌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一本新買的紹興風物誌，翻了幾頁忽然抬頭說：“三哥，今天在沈園我問你的那個問題——你答得那麼快，是不是早就想過了？”
吳三省正站在另一扇窗戶前面看河面上的燈影，聞言轉過身來。燈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臉上，把他那雙眼睛照得格外清晰——那是一雙像深水一樣清澈見底的眼睛，眼尾微微向下垂著，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專注的溫和。他的眉骨偏高，在燈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但眉目之間的線條是舒展的，沒有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那種緊繃。“想過。”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從雲南回來之後就想過了。”
陸嬌嬌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往椅背裡靠了靠。窗外的河面上又滑過去一艘烏篷船，船頭的燈籠在水面上投下一截搖曳的光影，光影晃過視窗的時候把她的臉映亮了一瞬。“那你怎麼不早說？”
“怕嚇著你。”
陸嬌嬌“噗”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河畔夜晚裡顯得格外清脆，驚起了窗沿上一隻蹲著打盹的麻雀。“三哥，”她笑著說，“你從雲南回來之後就每天接送我上下學、週末陪我去書店、清明節帶我去掃墓、勞動節陪我來紹興旅遊——你要是怕嚇著我，那你這半年做的事早就把我嚇跑了好嗎？”
吳三省被她這麼一拆穿，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窘迫的神色。他轉回去看河面，耳朵尖浮上了一層淡淡的紅。陸嬌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河面上的燈影正在慢慢聚攏又散開，像一匹被風掀動的綢緞。“三哥，”她的聲音輕了幾分，“其實我也想過。”
他轉過頭看著她。她站在他身邊，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低著頭看著河水，側臉的線條在燈光和月光的交匯處顯得柔軟而清晰。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安靜了幾秒，然後抬手指了指河對面一家還亮著燈的鋪子：“三哥你看那家鋪子的燈籠上畫的是桃花。”
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轉回來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垂在肩側的碎髮。指尖擦過髮梢的時候她沒躲，只是耳朵尖也浮上來一層薄薄的紅，跟方才他耳朵上的那片差不多。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並肩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河上的風從視窗灌進來，帶著晚春水草和青苔的氣息，溫溫潤潤的。陸嬌嬌先動了，她轉身坐回窗邊的椅子上重新翻開那本風物誌，翻了兩頁忽然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三哥你明天陪我去看蘭亭吧。”
“好。”
“我想在蘭亭那兒臨一帖字，你幫我研墨。”
“行。”
那天晚上吳三省回到自己房間之後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外的河道里偶爾傳來烏篷船過去的聲響，櫓入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他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腦子裡轉的是她剛才站在窗邊指著對面燈籠說“畫的是桃花”時側臉的弧度和她耳朵尖那層薄薄的紅。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腳趾在被子裡蜷了一下——一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像是確認什麼正在發生的小動作。
從紹興回來之後，他們之間那種模糊的、隔著紙的默契開始慢慢變薄了。去書店的時候她會主動拽他的袖子讓他看某一本書的扉頁，在湖邊坐長椅的時候她會把讀到的好句子念出來然後抬頭看他等他說“嗯，這句好在哪裡”，在院子裡揉狗的時候她會招呼他一起蹲下來然後把手掌覆在狗腦袋上抬頭衝他笑。那些相處裡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更近了，更放鬆了，像河水漫過了一道早就該漫過的堤壩。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吳三省接她放學的時候路過湖濱那家知味觀，陸嬌嬌忽然說想吃桂花糕。他進去買了一包出來遞給她的時候，她拆開紙包先遞了一塊到他嘴邊——就跟去年秋天她遞過來那次一樣自然，但這一次他低頭咬住那塊桂花糕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兩個人同時停了一下。陸嬌嬌先笑了，說“三哥你手指是涼的天天在外頭跑也不多穿點”，語氣裡有那種自然而然的、像是己經說過很多遍了的親暱。他把那塊桂花糕嚥下去，說“明天穿外套”。然後兩個人繼續沿著湖邊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在身後的青石板上拖得長長的，高矮兩截快要併到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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