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中旬
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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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一天，杜航坐在一間兵工廠的辦公室窗前，手裡拿著一本剛寄到的《時代》雜誌。
他剛從生產線上下來，工裝還沒來得及換，袖口和衣領上沾著凝固汽油的淡淡氣味——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化學制劑特有的刺鼻味道。手還沒洗乾淨，指縫裡嵌著棕櫚酸粉末的細屑，指甲蓋下面有一道被沖壓機擦過的淺痕。窗外是兵工廠連綿的灰色廠房，煙囪裡冒著白煙，遠處的鐵路上，一列平板貨車正在裝運新出廠的47燃燒彈，灰色的彈體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一排排碼在車廂裡，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雜誌的封面是一張照片。
杜立特站在左邊，個子矮，但腰板挺得很直，穿著一件飛行夾克，領口豎著，臉上的表情是那種他特有的——冷靜。銳利。像一隻蹲在岩石上盯著獵物的鷹。
杜航站在右邊。穿著軍裝，少尉的銀槓在肩章上反著光，臉比兩個月前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疲憊，而是平靜。照片拍得很好，比他本人好看。攝影師大概讓他站直了，不要笑。他沒有笑。
兩個人的中間，封面標題用大號字型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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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IRE OVER TOKYO”
“They Changed the War”
杜航盯著那行標題看了很久。
他們改變了戰爭。
杜立特改變了戰爭。費塞爾改變了戰爭。固特異和費爾斯通的工人們改變了戰爭。中國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農民們改變了戰爭。
而他——他只是那個按下投彈按鈕的人。
他把雜誌翻到內頁。記者用了整整四頁來報道這次空襲，但最讓他意外的，是一篇單獨的文章，標題是：《十天，從實驗室到東京》。
副標題寫著：一個投彈手如何改變了現代戰爭。
文章寫得很細。從他在埃格林基地建議換彈開始，到他找到費塞爾教授，到他聯絡固特異。費爾斯通。杜邦。標準石油。福特，到工人們三班倒不計報酬，到他飛越太平洋，到他在東京上空投下那四枚燃燒彈。每一個細節都寫到了，每一個名字都提到了。文章最後一段寫著：“當被問及為什麼要做這一切時，杜少尉說：‘因為珍珠港。因為南京。因為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杜航把雜誌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一列火車正從兵工廠的專用線路上駛過，車頭噴出白色的蒸汽。車廂裡滿載著新生產的47燃燒彈，灰色的彈體在陽光下排成整齊的佇列，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他把那本雜誌放在桌上，封面對著自己。照片裡的兩個人——杜立特和他——都面無表情，像在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
華盛頓會看到這本雜誌。
東京會看到這本雜誌。
柏林會看到。
全世界都會看到。
杜航微微一笑。嘴角只是微微揚了一下，連笑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口氣從胸腔裡鬆了出來。笑容只停留了一瞬，就被窗外傳來的機器轟鳴聲吞沒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回到生產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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