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兩個月前，在“大黃蜂”號的甲板上，海軍的水兵們就聊起過這個島。他們說那裡有一個美軍航空站，跑道上能起降B-17.他們說那裡是太平洋的咽喉，誰控制了中途島，誰就控制了半個太平洋。
那時杜航不知道，自己會在兩個月後接到杜立特的電話。
那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飛過東京。
他翻開雜誌，翻到那篇報道他的文章。記者寫得很細，把他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寫了出來——從實驗室到生產線，從埃格林到東京。文章的最後一段寫著：“當被問及是否害怕時，杜少尉說：‘害怕。但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他記得那次採訪。記者是一個年輕的女人，金髮碧眼，說話很快，語速像機關槍掃射。她問他怕不怕，他說怕。她愣了一下，又問，那你怎麼還敢飛？他說，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他沒有說是什麼事情。
但他知道，是南京，是珍珠港，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杜航合上雜誌，從口袋裡掏出懷錶。
五月十五日，晚上九點。
他把懷錶攥在手心裡。金屬的錶殼溫溫的。窗外的夜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五月特有的那種溫暖又潮溼的氣息，和遠方不知道哪座工廠煙囪裡飄來的煤煙味。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空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壓得很低。遠處，兵工廠的燈火在黑暗中連成一片，像一座不夜城。那些燈火下面，是幾千個工人在三班倒地生產燃燒彈。那些炸彈，會裝上飛機，飛過太平洋，落在日本的土地上。
一枚接一枚。
一噸接一噸。
直到他們投降。
杜航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煙霧在窗前緩緩升起，被風吹散。他想起了很多人。周村長，他那碗麵條裡臥著的荷包蛋。劉長河，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發紅的臉上，露出的那一口白牙。那個新四軍首長——姓張，瘦削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在土坯房的堂屋裡對他說：“將來的中國，一定會需要你。”
他們現在還好嗎？
日軍的掃蕩開始了嗎？
那些救過他們的村子，還在嗎？
杜航掐滅了煙，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他拿起一支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五月中旬，返回部隊。準備中途島。”
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中途島。
六月初。
還有不到三個星期。
杜航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夜空。雲層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幾顆星星。很亮，很遠，像幾十年前發出的光。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看了一眼——五月十五日。他把懷錶攥在手心裡，金屬的錶殼涼了，不是兵工廠的夜風把它吹涼的，是他自己的手太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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