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24日 08：00 - 14：00
珍珠港，福特島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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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航是被一陣劇烈的顛簸搖醒的。
他從C-47運輸機靠窗的座位上睜開眼，透過舷窗看到一片灰藍色的海面在機翼下方鋪展開來，白色的浪花像細碎的銀幣一樣散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陽光從東邊斜射進來，透過薄薄的雲層，在海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金色光斑。遠處，一條細長的灰綠色線條從海平面上升起來——那是瓦胡島的海岸線。
“珍珠港，二十分鐘後降落。”飛行員的聲音從駕駛艙傳來，帶著長途飛行後的沙啞。
杜航揉了揉眼睛，從口袋裡掏出懷錶，藉著晨光看了一眼。
五月二十四日，早上七點四十三分。
他把懷錶攥在手心裡，轉過頭，重新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大的陸地。瓦胡島的山脈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黛青色的山脊上漂浮著幾縷白雲，像古代畫卷中仙人衣袂的飄帶。茂密的綠色植被覆蓋著山坡，有些地方裸露出赭紅色的火山岩，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四個月前，他從這裡起飛，去轟炸東京。
四個月後，他又回來了。
飛機開始下降，高度表的指標緩緩回落。杜航感覺到耳膜微微發脹，嚥了口唾沫，氣壓的變化讓耳朵裡傳來輕微的“啵”一聲。舷窗外的海面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浪尖上翻湧的白沫，像一層細密的蕾絲花邊。瓦胡島的山脈在視野中變得越來越高，越來越清晰，那些起伏的山脊像巨人隆起的脊背，沉默地注視著這片飽經戰火的海域。
C-47從西側飛入珍珠港上空的時候，杜航把臉貼在舷窗上，往下看。
港口比他記憶中熱鬧多了。
四個月前，珍珠港還是一片狼藉。亞利桑那號的殘骸還沉在港口底部，在清澈的海水中能隱約看到暗紅色的鏽跡；西弗吉尼亞號被炸沉的慘狀觸目驚心，側傾的艦體像一頭擱淺的巨鯨；碼頭上到處是彈坑和被炸碎的混凝土碎片，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海水混合的鹹腥。那時整座港口瀰漫著一種沉重的。揮之不去的壓抑感，像一塊巨大的鉛板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但今天，港口裡停滿了灰色的戰艦，從空中俯瞰下去，密密麻麻的艦體像一群灰色的巨鯨整齊地排列在水面上，艦炮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驅逐艦。巡洋艦。補給船——大大小小的艦艇沿著碼頭排列，有的正在裝卸物資，吊臂緩緩轉動；有的正在檢修，船塢周圍搭著腳手架，焊槍的火花在陽光下明明滅滅。艦橋上飄著星條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旗角翻卷著，像一隻只白色的海鳥在艦船上空盤旋。
“企業”號停在福特島東北側的碼頭上，甲板上停滿了飛機。杜航數了數——十幾架F4F“野貓”戰鬥機整齊地排列在艦島前方，灰色的機身反射著早晨的陽光，螺旋槳的槳葉在微風中緩慢轉動。SBD“無畏式”俯衝轟炸機排在後面，機翼摺疊起來，像一隻只收起翅膀的海鳥。他使勁盯著那些SBD的機腹，試圖看清掛架上掛載的炸彈型別，但距離太遠，只能看到一個個圓鼓鼓的灰色輪廓。
杜航靠在座椅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四個月。
四個月前，他剛穿越過來，什麼都不確定，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那十天。他在埃格林基地的機庫裡搭過木頭模型，在哈佛大學的地下實驗室裡聞過棕櫚酸的氣味，在阿克倫的生產線上看過工人們三班倒的背影。他坐在B-25的投彈手位置上飛越太平洋，在東京上空按下投彈按鈕，看著四枚47燃燒彈落向那片灰褐色的木頭城。他在浙江的山裡掛著降落傘淋了一夜的雨，被陌生的中國農民救起，喝了一碗臥著荷包蛋的白麵條。
那碗麵條的味道，他至今還記得。麵條是粗糧做的，嚼起來有些粗糲，但那種溫暖穿過喉嚨滑進胃裡的感覺，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貴。
而現在，他又回到了起點。
C-47的機輪觸地，在跑道上顛簸了一下，然後平穩地滑行。跑道兩側的指示燈在晨光中一閃一閃，像某種沉默的歡迎儀式。杜航透過舷窗看到福特島機場的機庫和營房在窗外緩緩後退，機庫的捲簾門半開著，裡面能看到正在檢修的飛機，地勤兵們穿著連體工作服在機翼下忙碌，工具箱裡的扳手在陽光下閃著光。跑道盡頭，一群穿著卡其色軍裝計程車兵正在列隊跑步，口號聲被髮動機的轟鳴聲淹沒了，只能看到他們張合的嘴唇和整齊的步伐。
杜航拎起帆布揹包，從舷梯上走下來。五月的夏威夷已經很熱了，陽光直直地砸在肩膀上，透過軍裝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那種灼燙的溫度。空氣中瀰漫著鹹溼的海風混合著航空燃油的味道——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屬於戰爭的氣味。遠處的棕櫚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寬大的葉片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樂器在低聲吟唱。
他站在停機坪上，眯起眼睛，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一切都在。
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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