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7月中旬
華盛頓特區，陸軍航空隊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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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華盛頓的第三天，杜航推開陸軍航空隊總部第11會議室的門，愣住了。
長條桌兩側坐著四個人，每張臉他都認識。不是那種在簡報室裡打過照面的認識，而是一起熬過夜。吵過架。拍過桌子。握過手的那種認識。
路易斯。費塞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手裡夾著一支鉛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正，和實驗室裡那件沾滿汙漬的實驗服判若兩人。但頭髮還是那麼亂，灰白色的髮絲從頭頂向後梳去，有幾縷不聽話地垂在額前。眼鏡換了一副，金絲邊的，比之前那副更圓，鏡片後面的眼睛還是那種——灰藍色的，銳利的，像兩顆打磨過的玻璃珠。他比四個月前瘦了，顴骨更突出了，眼袋更深了，但腰板挺得筆直，坐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依然沒有倒的樹。
約翰。布萊克坐在費塞爾旁邊，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口繡著固特異公司的標誌。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不少，幾乎全白了，但肩膀還是那麼寬，手掌還是那麼大。他的臉被阿克倫的陽光曬成了古銅色，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個等待開工的工頭。
哈里森坐在布萊克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露出寬闊的額頭。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細長而銳利，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線條硬朗得像用刀削出來的。他面前攤著幾份檔案，最上面一份印著杜邦公司的藍色標誌。
韋斯特坐在長條桌的另一端，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夾克，胸口繡著標準石油公司的標誌。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雙手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汙。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正在大口大口地喝。看到杜航進來，他放下咖啡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四個人，四種不同的表情。
費塞爾在審視，布萊克在打量，哈里森在計算，韋斯特在笑。
杜航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帆布揹包，腳上還穿著飛行靴。他的軍裝是從珍珠港穿回來的那套，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露出一截曬成古銅色的脖子。臉上還有傷——咬到舌頭留下的那道痂已經掉了，但嘴唇上還有一條淡淡的白色疤痕。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費塞爾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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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元。”費塞爾的聲音還是那種——不大，但很穩，像山裡的石頭。
“教授。”杜航走過去，伸出手。
費塞爾沒有握他的手。他張開雙臂，抱了抱杜航。
杜航愣住了。費塞爾不是那種會擁抱別人的人。在哈佛的實驗室裡，他們握手，點頭，拍肩膀，但從來不擁抱。費塞爾的擁抱很輕，像怕把什麼東西碰碎一樣。杜航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實驗室裡的化學試劑味，是香菸和咖啡的味道，混著紙張和墨水的氣息。
“你瘦了。”費塞爾鬆開手，看著杜航的臉。
“您老了。”杜航說。
費塞爾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苦澀的笑。
“老了。老了快一年了。”
杜航看著費塞爾的臉。四個月前，在阿克倫的總裝車間裡，費塞爾看著那些47燃燒彈說“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東西”。那時他的頭髮還是灰黑色的，眼袋還沒有這麼深，嘴角還沒有這麼多皺紋。
戰爭催人老。
不是身體，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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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萊克第二個站起來。他沒有走過來，只是坐在椅子上，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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