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航和費塞爾走到最大的那間機庫門口。捲簾門半開著，裡面透出燈光，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像有人在用錘子敲鐵皮。
一個年輕的上尉從機庫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飛行夾克，領口豎著，帽子歪戴，露出一頭金黃色的短髮。臉很年輕，顴骨上還有幾顆青春痘，嘴唇上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鬍子——像是故意蓄的，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老一些。他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正在低頭看什麼東西。
“杜少校？”他抬起頭，看到杜航的軍銜標識，愣了一下，“您是——位元。杜少校？”
“是我。”
上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禮貌的。例行公事的亮，而是一種真切的。帶著幾分崇拜的亮。他把資料夾夾在腋下，伸出手。
“我是詹姆斯。霍華德上尉，B-29試飛員。您的事蹟我都聽說過——東京大轟炸，中途島炸沉蒼龍號。還有您那個混合掛載方案，我們航空隊的人都在傳。”
杜航握住他的手。霍華德的手很乾燥，握力不大，但很真誠。
“霍華德上尉，B-29飛過了嗎？”
“飛過了。第一架原型機在九月就首飛了。我們這邊是第二批次，專門做武器測試。”他指了指機庫裡面，“裡面就有一架，正在改裝彈倉。掛架。”
“彈倉。掛架？改什麼？”
“改燃燒彈掛架。47的掛架和普通炸彈不一樣，需要加強。我們把您的方案報上去了，波音的工程師正在設計。”
杜航看了一眼費塞爾。費塞爾微微點了點頭。
“霍華德上尉，能帶我們進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霍華德轉身，領著他們走進機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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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庫裡，那架B-29停在正中央，被腳手架和平臺包圍著。
工人們正在拆卸機腹下的彈倉門，有人用電鑽擰螺絲，有人用起重機吊著掛架，有人在焊接。弧光在昏暗的機庫裡一閃一閃，像閃電。空氣中瀰漫著焊接的臭氧味和機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濃烈得像某種化學試劑。
杜航仰頭看著那架飛機。它橄欖綠的塗裝在燈光下泛著暗光，機身上的鉚釘密密麻麻，像某種遠古巨獸的鱗片。
“霍華德上尉，”杜航說，“炸彈掛架什麼時候能改好？”
霍華德翻了翻手裡的資料夾。
“預計一月中旬。然後就要開始實彈測試了。”
“什麼實彈？”
“燃燒彈。從高空投擲，檢驗散佈範圍和毀傷效果。”
杜航沉默了一下。
“霍華德上尉，B-29從三萬英尺投彈，散佈範圍你們計算過嗎？”
霍華德翻開檔案。
“理論計算是直徑約八百碼。實際測試還沒做。如果散佈範圍太大，可能需要調整投彈戰術。”
杜航看著那架B-29，想起昨天在埃奇伍德兵工廠的測試。燃燒彈在一萬五千英尺高空投下，散佈範圍超過了六百碼。三萬英尺會是多少？一千碼？兩千碼？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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