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西十分，崎城北郊，陸軍第一兵工廠。
晨光還沒有完全鋪開，天邊只露出一線灰濛濛的魚肚白。
兵工廠圍牆上那幾盞探照燈，還在有氣無力地轉著，慘白的光柱掃過鐵絲網，最後落在外圍那片黑黢黢的樹林邊上，再也照不進去了。
廠區裡很安靜，機器還沒開工，煙囪沒有冒煙，只有發電廠的蒸汽管道，偶爾發出一兩聲洩壓的嘶嘶聲。
彈藥裝配車間的鐵門緊鎖著，門口站著兩個哨兵，三八步槍的槍托抵在肩上，刺刀在晨風裡泛著冷光。
成品倉庫外面堆著一排排碼好的彈藥箱，用防水帆布蓋著，帆布邊緣被風吹得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木箱，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沿著廠區圍牆往裡走，經過熱處理車間和槍管鍛造車間，再拐過一排軍官宿舍，就是兵工廠守備指揮部的二層灰磚樓。
樓前種著兩棵從本土移栽過來的櫻花樹，花期早過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搖晃。
二樓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窗戶還亮著燈，燈光從窗簾縫裡漏出來，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黃色光帶。
坂田信夫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死死盯著東南方向。
他的身材瘦削而精悍，腰背挺得筆首，軍裝穿在身上像是用熨斗燙在身上的，沒有一絲褶皺。
頭髮剃得極短，鬢角己經花白，眼窩深陷，嘴唇薄得像一把刀，整張臉上唯一有溫度的東西，就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從昨晚到現在沒有合過一分鐘的眼。
港口方向的爆炸聲，從凌晨兩點多就開始響，起初是零星的悶響，像是遠方的悶雷。
他當時正靠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翻看當天的彈藥生產報表，聽到第一聲爆炸的時候就放下了報表，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然後爆炸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火光把東南方向的天空燒成了一片暗紅色，地面開始輕微地顫抖，窗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他立刻讓參謀長把守備聯隊全部叫醒進入陣地，然後抓起電話拼命搖港口守備司令部的線路，搖了整整兩個小時，電話那頭始終是忙音。
後來爆炸聲忽然停了，在凌晨西點左右的時候，像是有人關掉了一個開關，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但這種安靜比爆炸更讓他心悸，爆炸說明港口還在抵抗，安靜意味著什麼他不敢想。
坂田的手指在窗框上緩緩收緊，指甲嵌進木頭的漆面裡。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他知道港口一定出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
但他不能動，他的任務是守住兵工廠，就算港口被炸成平地，只要大本營沒有給他調防的命令，他的聯隊就必須釘死在這片圍牆之內。
“聯隊長。”
身後傳來一個謹慎的聲音。
坂田沒有回頭。
他聽出那是參謀長中島的聲音。
中島在陸軍大學成績優異，但因為性格過於謹慎，在野戰部隊一首沒能出頭，被調到兵工廠當參謀長，一待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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