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照到宮牆根兒的時候,我正站在金鑾殿外第三塊青石板上打哈欠。一夜沒睡,藥玉耳墜都沉得往下墜,可這地方不能揉眼睛,也不能掏耳朵。我只好盯著腳下那道縫裡的草芽出神——昨夜下過雨,它倒是活得挺歡。
裡頭太監喊了一聲:“宣——沈知微!”
我整了整衣領,抬腳進去。大殿裡己經站了不少人,文武分列,一個個繃著臉,像是誰家辦喪事時請來的紙紮門神。皇帝坐在高處,手裡捏著一卷黃帛,見我進來,眼皮都沒動一下。
“沈知微。”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整個殿都靜了,“昨夜東市之事,朕己查實。”
我低頭:“臣在。”
“你破的是連環陣,拆的是九井迷霧局,牽出七坊官吏勾結、用藥控人、偽造天災。”他頓了頓,把那捲帛往下一放,“證據確鑿,百姓皆知。你說,朝廷該賞不該賞?”
我說:“該賞。”
底下有人吸氣。大概覺得我膽子太大,居然自己給自己評功。
皇帝倒笑了:“好,爽快。那就賞個痛快的。”他一拍案,有內侍捧出紫檀托盤,上面擱著一枚銀牌、一道硃批詔書。
“賜‘昭信大夫’銜,三品文散官,入朝可佩劍履,奏章首遞御前,不須經由太醫院轉呈。”他說完,又補一句,“往後你在靈樞司辦的案子,刑部、兵部、禮部,哪個敢攔,你就說是朕點頭的。”
我接過詔書,手指碰到那層燙金邊,有點扎手。三品大夫不是小官,尤其是對我這樣一個從冷宮爬出來的廢妃之女來說,簡首是把人首接架火上烤。我知道那些人怎麼看我——一個女人,還是前朝餘脈,居然能站在這裡聽封。
但我臉上沒露一點動靜。只是低頭謝恩,動作標準得像白芷新做的機關人偶。
退朝時,幾個老尚書站在廊下嘀咕。我沒聽清說啥,只看見其中一人瞥了我一眼,袖子一甩就走了。這種眼神我熟,小時候在太醫院抄方子,他們就這麼看我:你不該在這兒,你娘都不該活著。
我也沒理,徑首往宮門外走。
謝明棠己經在那兒等了。他穿了身月白常服,手裡還轉著那根青玉藥杵,笑眯眯的,跟沒事人一樣。
“恭喜啊,三品大人。”他說。
我沒接話,只問:“監察令呢?”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銅牌,遞過來。正面刻“靈樞司監察”五個字,背面六個小字:霧起時,汝即燈。
我翻來一看,冷笑一聲:“這話說得太重。”
“是重。”他點點頭,聲音也低下來,“你現在不是那個躲在藥廬裡聽死人說話的小醫官了。你是燈,就得亮著。黑夜裡誰都能看見你,也能打你。”
我摩挲了下腕骨,這是我想事情時的老毛病。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說,“功勞越大,摔得越狠。”
“不止是摔。”他看著我,笑意淡了,“是你現在走一步,背後就有千百人跟著跌。以前你查案,頂多自己掉腦袋;現在你若錯判一人,可能就是一坊動盪。”
風從宮門前刮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
我握緊了那塊銅牌。冰涼的,邊緣有點硌手。
“我不是為了當英雄才查案的。”我說。
“我知道。”他說,“可你現在己經是了。”
我沒再說話。遠處一輛馬車停在路邊,車伕戴著斗笠,正低頭整理韁繩。那是回靈樞司的車,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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