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過屋簷,我推開密室的門栓時,銅環上的鏽粉簌簌落進袖口。裴無涯己經等在裡頭了,坐在一張瘸腿的方桌旁,手裡轉著那對翡翠核桃,聽見動靜也沒抬頭,只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打算在墓道里安家。”
我沒理他這句廢話,反手關門,從藥囊裡取出拓紙攤在桌面。血竭昨夜替我壓過角,西邊還沾著點泥灰,但墨痕清晰。我用指尖點了點那十六個字:“九鼎移位,霧鎖昭京;巳時三刻,魂引門開。”
他終於抬眼,核桃停了轉,摺扇挑起紙角看了看,眉毛一跳:“這字刻得跟狗啃的似的,你還真能認出來?”
“不是我認的,是白芷昨晚拓的。”我說,“她手藝比太醫院印書坊還穩。”
他輕哼一聲,沒接話茬,倒是抽出扇骨在紙上劃拉起來,順著“九鼎”兩個字一路往下,忽然問:“你知道昭京地下有九口老井?”
“知道。太醫院藏書閣燒剩的《靈樞志》提過一句,說是前朝布的地脈節點,後來填了八個,只剩一口在皇城西角。”
“剩下那口,現在底下壓著個香爐。”他把扇子一翻,壓住拓紙一角,“我上個月派人下去掏淤泥,撈出半片銘文,寫著‘鎮陰納陽’西個字。當時沒在意,現在看——這九鼎,怕不是什麼禮器,是陣眼。”
我心頭一緊,手指不自覺摩挲起耳墜。母妃留下的那本殘冊裡也提過“地鼎”,說三十年前大疫爆發前七日,有人連夜改過昭京水道圖。當時我以為是謠傳,現在聽來,倒像是有人在悄悄挪位。
“巳時三刻呢?”我問他。
“太陽昇到南天偏西十五度,影子最長的時候。”他掏出一張泛黃的圖紙鋪開,是昭京暗渠分佈圖,邊緣還沾著油漬,像是從飯館包過食盒,“你看這九口井的位置,連起來是個圈。每年春分那天,日影會剛好穿過所有井口中心。明天就是春分。”
我盯著那圖,呼吸慢了半拍。如果敵人真在九處地脈埋了東西,又選在這個時辰動手……迷霧本就子時升起,若再被人為牽引、放大,覆蓋全城都不是難事。
“魂引門開。”我低聲念。
“門?”裴無涯冷笑,“哪有什麼門。我早年走北疆販貨,見過一處荒廟地裂,夜裡往外冒黑煙,死人骨頭自己往外爬。當地叫‘陰門裂隙’,說是陰陽兩界最薄的地方。要我說,這幫人搞這麼大陣仗,不是為了開什麼門——是要把整個昭京變成第二個裂隙。”
我猛地想起母妃臨終那晚說的話。她躺在冷宮的破床上,氣若游絲,卻死死攥著我的手,說:“門開之時,百死不贖。”我一首以為她是神志不清胡言亂語,現在想來,她或許早就知道些什麼。
“他們不是要作亂。”我聲音有點發幹,“是要重演當年的大疫。”
裴無涯扇子一頓,抬眼看我。這次他沒笑,也沒拿扇子敲桌子,只是靜靜看著我,像在等我把話說完。
我深吸一口氣,把殘令牌拿出來,放在拓紙旁邊。“這標記,我在隱閣舊檔裡見過。不是十二司的,比那還早。三十年前,負責監工修陵的‘地官營’用的就是這種徽記——圓環套三角,一點紅,代表‘封魂歸土’。”
他拿起令牌碎片,對著光看了看,忽然低聲道:“地官營?那不是早就裁撤了?”
“裁是裁了,人沒死絕。”我收起拓紙,塞回藥囊,“有人想重啟往生陣。用九百條命做引,主祭獻心開陣,借地脈之力催動迷霧,把活人變成行屍走肉——就像當年一樣。”
屋裡一下子靜了。連窗外掃落葉的聲音都聽得見。
裴無涯慢慢把核桃轉起來,一下,又一下。良久,他開口:“那你打算怎麼辦?一個人衝進去砍了主祭?還是等著迷霧蓋城,再一個個聽亡魂哭訴?”
“我沒打算一個人去。”我看他一眼,“我知道你在玄司有眼線,禁軍南闕的巡防圖你也有一份。你現在站在這兒,不是閒得發慌來聽我說故事的。”
他笑了下,這次笑得有點沉。“所以你是來拉我入夥的?”
“是來告訴你——”我站起身,藥囊掛回腰間,機關匣咔噠一聲扣緊,“明天巳時三刻之前,必須有人守住九口井。我要你調開守在關鍵位置的人,給我留出動手的時間。”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頭街上己經有小販吆喝聲,炊煙裊裊升起。他望著那縷煙,扇子輕輕敲著手心。
“沈知微。”他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你能聽見霧裡的聲音?為什麼三十年前的大疫之後,第一個出現‘霧語者’的人,是你?”
我沒回答。
我不想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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