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照到太醫院藥廬的簷角,我坐在案前,手裡那支累絲銀簪拆了一半,正用鑷子夾著細如髮絲的銅簧往裡嵌。昨夜寫完三道密令,霧氣還沒散盡,我就醒了,腦子比往常清楚。這會兒手指穩,心也穩。
外頭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是謝明棠慣走的節奏。門一開,他站在門口,月白圓領袍沒沾一點塵,手裡捏著卷黃綢,像是剛從宮裡出來。
“早朝剛散。”他把黃綢遞給我,“有人彈你。”
我放下鑷子,接過一看,是份彈劾摺子的抄本。三名御史聯名,說我一個女醫官越職干政,私調禁軍、擅闖皇城密道,條條列得挺齊整,還引了祖制。
“就這?”我把摺子擱桌上,順手倒了杯茶推過去,“他們不知道那些密道是用來運傷員的?去年冬疫時抬出來的將領軍籍都在兵部掛著,查得到。”
謝明棠坐下,端起茶吹了口熱氣:“他們不是要查你,是要壓住你背後的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靈樞司這幾年動作太多,風頭都快蓋過六部了。我一個女醫官能進幾次宮?能見幾回聖?可偏偏每次出事都是我在收尾。有人坐不住了。
“你早有準備?”他問。
我點頭。昨夜就把一份兵部簽押的防疫密令副本交給了他——那是我帶人進皇城西側清理毒井時的正式公文,蓋著兵部火漆和靈樞司暗印。雖然當時沒人盯著看,但現在翻出來,就是鐵證。
“他們拿性別說事。”我摩挲著耳墜,轉了半圈又停住,“可去年昭京北營暴發爛喉症,是我帶隊進去的。死守七日,抬出來十三具屍體,活下來的全靠一口吊命湯撐著。你說,那時候怎麼沒人講祖制?”
謝明棠看著我,沒笑,也沒嘆氣,只輕輕說了句:“所以今天我上了殿。”
早朝上,三名御史輪番開口,說得義正辭嚴。話音未落,謝明棠便起身出列,將那份兵部文書呈上,一字一句道:“沈醫官所行,皆奉靈樞司密令,防疫救人,職責所在。若因她是女子便廢其功,敢問諸位大人,去年疫中闔家染病時,是誰開的方、配的藥、送的湯丸?”
滿殿啞然。
有個老御史還想爭,說她雖有功,但行事詭秘,出入無檔,難保沒有私心。謝明棠只反問一句:“你要不要我把去年你在西市買避瘟香囊的賬單也念一遍?”
底下立刻有人憋不住笑了。連龍椅上的那位都偏過頭去咳了一聲。
風波暫息。
可我知道,這種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果然,等我隨眾臣退朝走到宮門時,幾個侍衛攔在道上,領頭的抱拳行禮,語氣卻硬:“沈醫官,請留步。奉命協查前日密道通行記錄,需搜身取證。”
我站定,沒動。
西周己有不少官員駐足觀望,有的眼神閃躲,有的嘴角含笑。這是要當眾折我面子,讓我以後不敢再輕易進出宮禁。
腳步聲由遠及近,玄鐵鎧甲撞地發出悶響。陸沉舟帶著一隊禁軍巡值過來,腰間錯金唐刀未出鞘,臉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泛著舊銅色。
“幹什麼?”他聲音不高,但壓得住場。
“例行核查。”侍衛答。
“宮門重地,聚眾滯留,按律該罰。”陸沉舟掃了一眼人群,“你們是想先被記過,還是想先解釋誰給你們的權,能在朝廷命官離宮時動手搜檢?”
那侍衛臉色變了變,退後半步。
陸沉舟不再多話,只對我點了點頭,便揮手讓隊伍繼續前行。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沒人敢攔。
我正要走,謝明棠又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