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芯爆了個燈花,我眨了眨眼,筆尖在紙上頓住。剛才那一下走神,墨跡拖出半寸長線,正好劃過“地脈震動”西個字的末尾。
我吹了吹燈焰,把毛筆擱在硯臺邊。桌上攤著三樣東西:一張剛畫完的昭京地下渠系草圖、一冊翻到卷末的《昭京水道志》、還有一本我親手謄抄的舊案記錄。這些都是昨夜收工後開始整理的,從沉井坊異動查起,一路倒推回三十年前的大疫。
頭有點脹。不是疼,是那種用腦太久後太陽穴發緊的感覺。我沒喝濃茶,怕心浮,只嚼了兩片提神的薄荷葉,現在嘴裡還留著一股涼澀味。
我把草圖往亮處挪了挪,手指順著古靈渠的走向滑下去。這條渠早年是用來引山泉入城的,後來不知何時改了道,官方記載說是塌方封堵,可《水道志》裡夾著一頁手繪補遺,說它其實繞到了城西廢妃府地下,再折向東北,首通如今的七坊迷霧區。
巧得太整齊。
我又翻開舊案記錄,找到其中一條:三年前北嶺獵戶失蹤案,屍體是在一口枯井裡發現的,井底有輕微灼痕,像是被什麼熱氣噴過。當時我沒在意,只當是野獸作祟,但現在看,那口井的位置,正壓在古靈渠支脈上方。
我抽出一支空白竹籤,在上面寫了“迷霧濃度異常”六個字,插進桌角的籤筒。這是白芷教我的法子,她說她做機關時,喜歡把問題拆成小塊,一根根擺出來看。我不信機關術,但我信條理。
第二根簽寫的是“子時聲響偏移”。去年冬至,我在東市查一樁假死案,半夜路過藥王廟,聽見霧裡有人喊娘,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水聽人說話。後來查證,那地方底下也有暗流經過。
第三根簽上寫“地面微震”。這個我記得最清——五年前第一次使用霧語者能力那天,腳底就輕輕晃了一下,我以為是馬車過街,回頭卻沒見著車影。
三根籤並排立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灰皮殘卷,《地脈考略殘卷》。這書太醫院藏了多年,沒人當真,說是什麼方士妄言,可裡面提到一句:“靈渠非土木所築,乃借地火之息,導陰氣而行。”
我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地火之息?陰氣而行?
那不就是說,這渠不是為了供水,是為了引流某種能量?
我坐回桌前,重新鋪開草圖,拿紅筆把三十年前大疫爆發的區域圈起來。疫區中心,正是古靈渠主脈穿過的地帶。再把母族舊宅標上去——也在同一條線上。最後是眼下迷霧最濃的七坊,三點連成一線,筆首得不像巧合。
燈焰跳了跳。
我盯著那條紅線,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迷霧不是災禍的結果,而是工具呢?有人利用地脈週期性釋放的能量,在特定時間製造混亂,清除不想留的人。
那場大疫死了多少人?三萬七千六百二十一。朝廷說是邪瘟入城,可母親臨終前給我喂藥時,說的是“他們不會讓你活”。
她知道些什麼?
我摸了摸耳墜,玉面冰涼。七歲那年,我在冷宮聽見的第一句亡魂低語,是一個太醫說的:“渠口開了,血霧要升了。” 當時我不懂,現在想來,“渠口”會不會就是指這古靈渠的關鍵節點?“血霧”又是什麼?
我又翻出母親遺留醫案的副本。這是我能調閱的唯一一份公開存檔,其餘都被列為禁卷。她在大疫前半年記了一筆:“夜聞地下鳴如鍾,病患夢魘頻發,疑為地氣擾神。” 日期是永昌十二年八月初七,正是我出生前三個月。
她早就察覺了。
可她沒上報,也沒逃。反而在我七歲生日那天,把我叫到床前,喂下那碗黑藥。
我閉了閉眼,想起她說的話:“活下去,別信任何人寫的史書。”
那時候我以為她是怕我被人害死。現在看,她是在提醒我,真相不在紙面上,而在地下,在霧裡,在那些不肯閉嘴的死者口中。
我重新提筆,在新紙上寫下三個詞:**人為操控、清除異己、血脈繫結**。
然後在下面畫了個圈,中間寫“我”。
為什麼只有我能聽亡魂說話?為什麼偏偏是我?如果“霧語者”不是天賦,而是某種被設計的能力,那母親餵我的藥,是不是一場實驗的開始?
我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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