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霧散得慢,茶碗底那層澀味還在舌根掛著。我盯著案上三道刻痕,手指從腕骨滑到耳墜,轉了半圈又鬆開。裴無涯那封“昭獄遺脈”的密箋攤在左邊,火漆上的蠍子印還沒幹透,右邊壓著的是另一封——無署名,紙角折了三道,是陸沉舟用禁軍暗渠送信的老規矩。
我抽出那張薄紙。字是用極細的狼毫寫的,墨色壓得重,像是怕人看不清:“北嶺巡防異常,民間私聚練武者逾三百,皆佩赤繩黑符。”下面沒落款,只畫了個歪斜的箭頭,指向“西州驛”和“南坊碼頭”,和裴無涯情報裡的三個地點一模一樣。
我把兩張紙並排鋪開,拿硃砂筆在“北嶺”上圈了圈。黑符、血符,名字不同,形狀卻都帶個倒三角缺口,像被咬掉一口的月亮。這不是巧合。江湖人結盟要立旗號,用“昭獄”這種死透三十年的名頭,要麼是瘋子,要麼是衝著翻舊賬來的。
而亡魂那句“你母之名……再起風波”,偏偏卡在這時候冒出來。
我摘下累絲銀簪,在燈焰上烤了烤,輕輕一擰,三枚銀針彈出,我用其中一枚在“南坊碼頭”底下劃了一道。那裡魚龍混雜,跑船的、販貨的、躲仇家的全扎堆,訊息最雜,也最容易混進去。若真有人想挖三十年前的事,碼頭那些老艄公、退隱鏢師嘴裡,總能漏出點風聲。
正想著,外頭傳來更鼓,三響。我吹熄燈,推開窗縫。霧還沒散盡,街面溼漉漉的,連瓦簷滴水聲都悶著。我披上靛青勁裝,把藥囊繫緊,機關匣裡預裝了石灰粉囊和一支短哨——昨夜剛讓白芷改過的,吹響能驚飛烏鴉,不為求援,就為亂一亂眼。
去太醫院取一份舊檔,順路走一趟後巷。窄道兩丈寬,一邊是高牆,一邊堆著柴垛,尋常巡更不會來。我貼著牆根走,袖中藥玉耳墜忽然一顫——不是冷,是有人動了氣流。
我側身的同時,寒光己擦過左臂。布料裂開一道口子,皮膚火辣辣地麻。第二刀首奔咽喉,我抬肘撞向牆角柴堆,枯枝嘩啦散開,聲音往右偏了兩尺。那人果然一頓,我趁機甩出石灰粉囊,白霧騰起,同時旋身欺近,銀針射向他膝彎。
他跳得快,針只擦過褲管。但這一瞬遲疑夠了。我吹響腕帶骨哨,尖利一聲刺破霧氣。遠處傳來狗吠,還有巡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黑衣人不再糾纏,翻身躍上屋簷,幾個起落消失在灰白霧中。
我沒追。蹲下檢查袖口,麻意順著血管往上爬,但不深。掰開一點傷口邊緣聞了聞——迷心草,低配版,加了點曼陀羅調氣味。他們不想殺我,想活捉。
難怪刀法狠卻不致命,煙霧彈也沒用迷香,就撒點石灰混淆視線。這幫人知道我會解毒,不敢用猛藥,怕逼我自斷經脈。
我站起身,拍掉肩上灰塵,從地上撿起一片碎布——黑底,邊緣繡著半截赤繩紋。塞進袖袋時,指尖碰到了裴無涯那封信。
“昭獄遺脈……倒真不怕髒手。”
我原路返回,沒去太醫院。繞到西坊橋頭,霧氣漸稀,河面浮著幾片落葉。我掏出那張密箋,在“南坊碼頭”西字下重重畫了個圈。他們既然敢動手,說明己經盯我很久。可他們不知道,我比他們更想找到那個名字重新被提起的地方。
我把紙折成小塊,點燃,扔進河裡。火苗跳了一下,灰燼打著旋兒沉下去。
晨光還沒爬上屋簷,我轉身朝西城方向走。腳步不急,袖中那片黑布邊角磨著指腹,粗糙得像舊傷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