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西嶺的山脊，霧氣還纏在松林腰上。我摸了摸左臂那道口子，麻勁兒己經退了，只留下一條細紅印子，像被蚊子叮狠了些。袖袋裡的黑布片邊角磨著指腹，粗糙得跟砂紙似的。
白芷蹲在道旁一叢灌木後頭，手裡捏著三張薄如蟬翼的皮膜，正拿藥玉耳墜貼著火摺子烤。熱氣一燻，皮膜慢慢軟下來，她手指靈巧地一壓一塑，兩張臉的模樣就出來了。
“給。”她把其中一張遞給我，小聲說，“你這張加了點塌鼻樑，顯老相，配‘沈六娘’這名兒正好。”
我接過那張人皮面具，輕得幾乎沒分量。往臉上一貼，溫熱藥氣滲進皮膚，微微發癢。血竭不吭聲，背過身去打開藥箱，從夾層抽出一套灰布短打換上，又把機關匣塞進箱底，面上依舊冷著一張臉，只是左肩比平時低了半寸——那是他扮啞僕的習慣動作。
“走吧。”我把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像是常年吸塵土嗆壞了嗓子，“赤繩令還在？”
白芷拍了拍胸口的小布包：“仿得連硃砂紋路都對得上，燒灼痕跡我都用炭筆燻過一遍，驗不出假。”
山路往上三里設第一道關卡，兩根原木橫著架在窄口，西個穿褐衣的漢子持棍守著。見我們走近，其中一個伸手攔下，目光落在我胸前那枚赤繩令上。
“哪支系的？”他問。
“昭獄遺脈，沈氏旁支。”我啞著嗓子答，順手把令牌遞過去，“先輩臨終焚符指路，命我等歸宗。”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又湊近嗅了嗅——這倒是沒料到的一招。好在白芷早想到，提前拿香灰混著陳年符紙灰燻過一遍，氣味對得上。
“進去吧。”他揮手放行，“第二關要錄名、按手印，別出錯。”
第二關在半山腰石坪上，搭了個敞棚，長桌後坐著個戴眼鏡的老文書，面前攤著本厚冊子。我報了“沈六娘”，血竭是“啞九”，白芷成了“林么妹”。按完手印，老文書抬頭瞥了我一眼：“聽說你們是從南邊來的？”
“嶺南避禍，輾轉多年。”我咳嗽兩聲，裝作體弱，“一路靠長輩留下的記號找回來。”
他點點頭，筆尖頓了頓，在“淵源”一欄劃了道斜線——這是標記來歷不清的符號。我沒動聲色，只低頭摩挲腕骨，心裡記下一筆。
第三關最嚴，是個鐵門洞，兩邊牆上嵌著銅環，掛著七八塊殘破的布條，都是各支系曾經交驗過的信物。我把赤繩令掛在指定銅鉤上，等了片刻，裡頭走出個青袍中年人，眉心有道豎疤，眼神銳利得像刀片刮人。
他繞著我們轉了一圈，忽然停在血竭面前：“這人不會說話？”
我搶著答：“幼時驚厥落下的病根。”
他又盯住白芷：“你呢？手上怎麼一股機油味？”
白芷咧嘴一笑：“愛搗鼓些小玩意兒，改不了。”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地笑了：“倒有點像當年那個瘋丫頭。”說完不再多問，揮手讓我們進了山門。
門內是一片開闊谷地，屋舍依山而建，主殿匾額寫著“歸墟堂”三個大字，筆力沉鬱，像是用血寫過一遍又洗掉的那種舊。
我們被帶到東廂一排平房安頓。三人一間，泥牆木窗，桌上點了盞油燈。門一關，白芷立刻跳起來，從鞋墊夾層掏出個小銅鏡，對著樑上一道刻痕照。
“你看這個！”她壓低聲音，“倒三角缺口，圍著個‘疫’字，跟我那本舊醫典封底的印記一模一樣！”
我走近細看，那符號刻得淺，若不特意去找，很容易當成蟲蛀痕跡。我伸手抹了把灰，指尖沾上一點陳年墨漬。
“他們找的東西，和三十年前有關。”我說。
傍晚時分，新入門的弟子都被召去宗堂聽訓。大殿中央擺著一方石臺，上面供著一塊焦黑的木牌，隱約能看出“昭獄”二字。長老站上去，清了清嗓子。
“今日起，凡入我門者，須守三規。”他聲音不高，卻傳得遠，“一不提舊事，二不問淵源，三不得私查門中檔案。違者，逐出山門，永不準歸。”
底下有人低聲嘀咕。一個年輕弟子忍不住問：“那復興之基呢？您不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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