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風從西嶺刮過來,帶著松針和露水的味兒,我站在欽天監廢棄觀星臺的石欄邊上,袖口被吹得啪啪拍手。手裡那張剛畫完的星圖還沾著墨漬,指尖有點涼。
剛才在藥廬的事還在腦子裡轉。那個老執事說“你也想找那本書”,話沒說完就走,像怕多留一秒都會惹禍上身。可他眼神不像是試探,倒像是認出了什麼人——不是我,是“沈六娘”這身份背後的東西。
我不信鬼神,但信星象。紫微垣偏了三度,熒惑守心連著七天不散,這不是巧合。我翻過《昭歷輯要》殘卷裡夾著的一頁紙,照著上面記的軌道路子,把近十日的星位一點點挪上去。最後一點落定的時候,筆尖頓住了。
江湖那邊查“昭獄遺脈”,朝廷北衙調兵換防,兩件事看著八竿子打不著,可星圖一疊,交匯點清清楚楚落在三日後秋祭大典上。南郊祭壇,百官齊聚,皇帝親臨——亂起來最容易,也最狠。
我把星圖卷好,順手塞進袖袋。銅羅盤在另一側沉甸甸地墜著,指標一首晃,沒定準過方向。這玩意兒是太醫院配發的老貨,傳說是前朝匠人做的,能不能用全看它心情。
腳步聲從臺階上來,輕,但節奏穩。我沒回頭,只把左手搭在石欄邊緣,拇指輕輕敲了兩下——這是靈樞司接頭暗號,三短一長才回應。來人停了半息,也敲了兩下。
“你又半夜爬這兒吹風?”謝明棠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低,“上次摔斷的可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我把星圖抽出來遞過去:“您要是早五分鐘到,就能看見我差點被臺階絆個狗啃泥。”
他接過圖展開,眉頭慢慢壓下來。月光正好照在紙上,硃砂畫的連線泛著紅光,像幾道剛劃開的血口子。
“秋祭?”他問。
“對。”我指著南郊位置,“江湖人找東西,朝廷人調兵,偏偏都卡在這時候。要只是湊巧,那我明天就去廟裡燒香,求菩薩收走我的腦子。”
他沒說話,把圖摺好還給我,又從袖中取出一塊青布,替我蓋上。動作熟得很,像是做過不止一回。
“你打算怎麼查?”
“繼續當‘沈六娘’。”我說,“明日藥廬點卯,領差事,看他們讓我碰什麼藥、見什麼人。若真藏著東西,總會漏縫。”
他點點頭,忽然笑了下:“你還記得第一次進靈樞司,我說你太愛鑽死角?”
“記得。您說,活著比破案重要。”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有些案子破不了,人活著也沒勁。”我摩挲了下手腕骨,皮膚有點幹,“母妃那碗藥的事,我一首沒忘。但這回不一樣,不只是為了她。”
謝明棠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眼神像在稱重量。最後他嘆了口氣:“行。我給你批個巡查令,名義是去南郊檢視疫後遺症復發情況,順便監察民間草藥濫用。夠不夠用?”
“夠。”我收起圖,“只要別派別人跟著就行。”
“你不信誰?”
“我不信突然冒出來的幫手。”我說,“尤其是那種特別熱心、話還特別少的。”
他又笑了一聲,轉身往臺階下走。走到一半停下:“別太晚回來。欽天監沒人值夜,摔死都沒人收屍。”
“知道。”我應著,“要死也得等我把那本書找出來。”
他沒再說話,身影順著石階往下,漸漸混進霧裡。
我站回欄邊,抬頭看天。北斗歪著,斗柄指向西南,正是南郊方向。風又起來了,吹得衣角首抖。我把銅羅盤掏出來看了一眼,這次指標居然定了,穩穩指著同一個地方。
我把羅盤收好,順手摸了摸耳墜。藥玉溫的,不像剛才那麼涼了。
該回去了。住處還有套乾淨衣服要準備,明早得趕在點卯前換臉。白芷做的那張人皮面具還得再燻一遍香灰,不然味道不對容易穿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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