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聲還在耳邊迴盪，我剛拐過街口，腳底忽地一沉。不是路不平，是霧上來了。
這霧來得怪，青灰色，貼著地皮滾，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尋常霧氣沒這麼邪性，我知道——子時到了，亡魂要說話了。
我停下腳步，沒躲也沒跑。藥玉耳墜開始發燙，像是有人在耳朵邊哈了口熱氣。我深吸一口氣，舌尖頂住上顎，把最後一絲雜念壓下去。霧語者的能力不能亂用，三句話的額度，錯一句都可能送命。
第一句飄進來的時候，像從水底下冒出來的：“……那門派……不是清修之地……”
聲音是個男人，斷斷續續，夾著火苗爆裂的噼啪聲。我沒急著琢磨，先記下語氣裡的慌。這不是撒謊，是臨死前的實話。
第二句緊跟著砸過來：“……血脈……和當年廢妃一族……一樣……”
我手指一抖。
廢妃——是我娘。三十年前被扣個“通妖”的罪名，活活毒死在冷宮。我七歲那年親眼看著她嚥氣，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可這亡魂怎麼會知道？他連“廢妃一族”都說出來了，這不是隨便能扯的謊。我摸了摸耳墜，溫度更高了，像是要燒起來。
第三句來得最慢，幾乎卡在子時將盡的剎那：“……他們燒了孩子……刻下符……”
話沒說完，戛然而止。
霧裡突然安靜得嚇人。我站著沒動，額頭一層冷汗往下淌。燒了孩子？什麼孩子？誰的孩子？
可腦子裡己經不由我控制了。畫面猛地撞進來：火光沖天，不是普通柴火，是帶著藥味的火，赤烏根混著鬼臼汁燒起來的那種焦苦味，首沖鼻腔。我娘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眼睛死死盯著我藏身的藥櫃。而地上，有幾個小身影蜷縮著，身上蓋著黑布，不動了。
那是我第一次聞到人肉燒焦的味道。
我咬了下舌尖，疼，才把自己拽回來。不對，那晚只有我娘一個人被公開處死，其他都是朝廷說的“病故”。可這亡魂說的，分明是一場秘密焚殺。
我靠牆站穩，手撐著石磚，掌心全是汗。血脈一樣？那門派的人，和我母族流的是同一種血？這不可能是巧合。我娘那一支出自南疆巫醫世家，血脈特殊，能辨百毒，也能……引霧。
難怪我能聽見亡魂說話。
霧慢慢散了，街角恢復昏暗，遠處傳來打更人拖長的吆喝。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抖。我把左手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疼感能讓我清醒。
他們燒了孩子。
這三個字在我腦子裡來回撞。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儀式。燒活人，取怨氣，刻符咒，煉邪術——這是當年給我娘扣罪名時，官府搜出來的所謂“證據”。可現在看來，那些東西，或許根本不是她留下的。
是別人栽的。
我慢慢鬆開手，從袖中抽出一段銀絲，是平時用來固定機關匣的小零件。我把它纏在食指上，一點點在掌心壓出痕跡。剛才那亡魂最後一句話裡，有個模糊的畫面閃過：一面石壁，火光照著，上面有個符號，像是倒三角缺了個角，周圍繞著扭曲的線。
我現在就在掌心刻它。
一下，兩下，指尖磨得生疼。刻完了，我攤開手，藉著殘霧透出的微光看。銀絲彎出的紋路歪歪扭扭，但輪廓清楚。
和我娘留給我的那隻藥匣底部，一模一樣。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手指都麻了。然後我慢慢把銀絲收好，塞回袖袋。
原來你們沒死乾淨。
我抬腳往前走，步子比剛才穩。風從巷子深處吹出來，帶著點溼氣，但我己經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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