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坊橋頭的風比往常冷些，我站在石欄邊上，袖口還殘留著銀絲壓進皮肉的刺感。薄荷糖在嘴裡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點涼氣黏在舌根，像沒燒盡的炭灰。
遠處傳來兩聲梆子，三更將過，霧己經散乾淨了。我知道他快來了——裴無涯這兩天總在碼頭收藥材，說是南疆來的沉香斷了貨，他得親自盯著。可他盯的從來不是藥，是人。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不緊不慢，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音帶著點懶散勁兒。我沒回頭，只聽見摺扇輕敲掌心的節奏，一下，兩下，停住。
“等我？”他站到我旁邊，翡翠核桃在指間轉了一圈，扇子挑起半邊風，“女醫官大半夜不睡，站橋頭吹風，不怕染上寒症？”
我把左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攤開掌心。銀絲彎出的符號還在，邊緣有些發紅，像是磨破了皮。
“你看這個。”我說。
他低頭看了眼，沒說話，只是扇尖微微一頓。那一瞬，他眼裡那點慣常的玩味淡了些，像是有人忽然掀開了戲臺幕布，露出後面的機關。
“這符，”我接著說，“我在亡魂記憶裡看見的。他們燒孩子，刻它。”
他抬眼，聲音還是鬆垮的：“誰家孩子？”
“不知道。但亡魂說，血脈和我母族一樣。”
這話落下去，橋上突然安靜。連風都停了那麼一瞬。
他慢慢合上扇子，用扇骨輕輕磕了下掌心，像是在數什麼。“南疆巫醫世家……能引霧辨毒的那一支？”他問。
我點頭。
“那你娘當年被定‘通妖罪’，可不是隨便扣的帽子。”他語氣平得像在聊天氣，“有人早知道你們這一脈的特別。”
我盯著他：“你也知道？”
“我？”他笑了一聲，把扇子別回腰間，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條，“前年翻戶部舊檔，順手抄的。某年上報南疆三十六村人口異常消失，記錄者是如今掌兵權的一位大人。時間，正好是大疫前半年。”
我把紙條接過來，藉著殘存的燈籠光掃了一眼。字跡工整，蓋著暗紅印泥，確實是戶部密文格式。
“不是天災。”我說。
“當然不是。”他靠上橋欄，語氣輕得像在講笑話，“一場大火，燒掉幾百個孩子，留下一堆焦骨和符咒圖樣。再找個人背鍋——比如一個會配藥、出身不明的廢妃。多幹淨。”
我手指捏緊了紙條一角。火光又閃了一下，這次不止是我娘，還有地上那些不動的小身影，黑布蓋著，沒人哭，也沒人喊。
“所以現在這個門派，”我聲音壓低，“也在找同樣的東西。他們內部有人服藥控人，樑柱刻著‘疫’字，老執事夜裡問我‘你也想找那本書？’——他們不是在復興宗門，是在重演三十年前的事。”
他沒接話，只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倒了顆蜜丸含進嘴裡，隨手把瓶子遞給我。
“潤喉的。”他說。
我沒接。他聳聳肩，自己收回去，繼續嚼著那顆甜藥。
“你覺得是誰在背後推？”我問。
“能藏住這麼大一件事三十年，讓所有線索斷得乾乾淨淨。”他眯起眼，像是在算，“地方官不敢動，欽天監閉嘴，太醫院改檔，兵部調防——這種事，得有上面的人點頭才行。”
“上面的人？”
“不是一位。”他搖頭，“是一群。坐視不管也是一種參與。他們不急著動手，是因為時機未到。但現在，有人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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