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老槐樹下，左手食指還在滲血，風一吹有點發木。薰香粉混著草木灰糊在傷口上，味道衝得人想打噴嚏。這玩意兒止血還行，就是黏糊糊的難受。我把藥囊攤開，從夾層摸出那塊青銅殘片，剛一拿出來，掌心就硌得生疼。
這東西邊角毛糙，像是被人硬掰下來的，表面刻的紋路歪七扭八，看著不像字也不像畫。我盯著它看了半晌，腦子裡過了一遍母妃藥匣底下的刻痕、地窖牆上的烙印，還有亡魂記憶裡燒孩子的火光——它們都長這樣，一根根線繞來繞去，末尾帶鉤，像是誰抽筋時劃出來的。
可陸沉舟說“舊疫之鑰”，聽上去不像是隨便畫畫。
我用袖子把殘片擦了擦，溼氣散了些，紋路更清楚了點。正想著怎麼破譯，忽然聽見灌木叢窸窣響了一聲。我沒抬頭，只把銀針往袖口一滑，低聲敲了三下銅鈴殘片。
這是我和白芷的暗號，三聲短震，意思是“人在，有事”。
下一秒，她就貓腰鑽了出來，胡服沾滿露水，髮間七支鐵筆叮噹亂晃。她蹲到我旁邊，喘著氣問：“東西拿到了？”
“拿是拿了。”我把殘片遞過去，“但看不懂。”
她接過手，指尖順著刻痕描了一圈，眉頭立刻皺起來。“這不是圖騰。”她說，“也不是符咒。”
“那是啥？”
“是軌跡。”她指甲卡進一道深槽裡，輕輕一撥，“你看這三條主線，螺旋遞進，末端分叉帶鉤，角度一致，間距固定——這不是畫出來的，是動過的痕跡。”
我愣了下。“你是說……機關？”
“嗯。”她從懷裡抽出一張油紙，刷刷幾筆畫了個九層巢狀的圓環，“我在一本殘卷上見過類似結構，叫‘九樞逆輪’，是三十年前欽天監用來測星的機關，專門校準子時迷霧的潮汐規律。這符號……”她頓了頓，抬眼看我，“如果它是鑰匙，那它開啟的，可能是當年大疫時期埋下的某座地下機樞。”
我盯著那張油紙，心裡猛地一跳。
迷霧、子時、亡魂低語……我的能力從來不是憑空來的。而母妃死前餵我喝藥那天，正是大疫最盛的子夜。
“所以。”我慢慢把殘片收回布袋，聲音壓低，“我們查的不是一個門派的秘密。”
“是迷霧真正的起源。”她接了一句，眼睛亮得嚇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土。風從北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股焦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從藥囊裡取出一段銀絲，一圈圈纏上食指。這次動作穩多了，沒再繃斷。
“你先回城。”我說，“去南街那個裁縫鋪後院，調《昭京地脈圖》和《十二司營建錄》殘本，重點查北嶺至西郊一帶的地下結構記載。”
她點頭，接過布袋塞進胸前暗兜。
我又遞給她一枚藥丸：“含著，能壓住腳步聲。”
她二話不說塞進嘴裡，咧嘴一笑：“甜的。”
“別貪吃，那是藥。”我提醒。
“知道知道。”她往後退兩步，轉身要走，又停住，“你要去哪兒？”
“觀星臺遺址。”我說，“西郊那個廢棄的。”
她哦了一聲，點點頭，身形一閃，鑽進林子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遠處鳥叫了兩聲，又停了。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北山方向，那兒霧還沒散，灰濛濛一片，像一塊捂住嘴的破布。
既然你們怕它重現，那就說明——
它還能被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