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隱閣那扇鐵皮包邊的石門時,天還沒亮透,風從背後灌進來,吹得我袖口的銀絲叮噹響。這地方建在昭京地底三丈,冬暖夏涼,就是每次進出都像鑽耗子洞,彎著腰不說,還得踩過一段溼滑的青苔坡。上次來的時候,我還順手採了兩片苔蘚回去泡茶,結果喝完整晚夢見自己長出了蘑菇。
“少閣主。”守門的老趙從陰影裡冒出來,聲音壓得低,像怕驚擾了地脈,“謝大人己在議事堂等您半個時辰。”
我沒應聲,只把藥玉耳墜轉了三圈,咔噠一聲,內廳的機關鎖開了。這動作我做了快十年,熟得閉眼都能對上節拍。耳墜是母妃留下的,說是玉,其實是種遇熱變色的礦石,冬天摸著冰,夏天握著燙,現在正微微發溫——說明地下火脈正常,沒人動過陣眼。
議事堂的燈是用螢石點的,幽幽藍光,照得人臉發青。謝明棠坐在主位,手裡那根青玉藥杵輕輕擱在案上,跟上回見他時一樣,嘴角含笑,眼神卻沒半分笑意。他穿月白袍子,乾乾淨淨,像是剛從太醫院查完房過來,其實我知道,他昨晚根本沒回官署。
“回來了?”他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問今天菜價。
“嗯。”我把布袋往桌上一放,發出悶響,“北山的事,有動靜了。”
他沒急著看袋子,反而盯著我的手看了兩秒。“手指怎麼了?”
“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我活動了下食指,纏著銀絲的地方還有點麻,“反震了一下,不礙事。”
他點點頭,終於伸手敲了兩下地面。這是訊號,通知隱閣眾人入席。片刻後,西面暗門陸續開啟,人影進來又隱去,誰也沒說話。我們這兒規矩簡單:聽見藥杵響,就閉嘴;看見魚符出,就動手。
我把青銅殘片的複製品拿出來,擺在燈下。原物還在白芷那兒做拓印,這枚是昨夜我用蠟模重鑄的,邊緣打磨過,不至於割手。
“這不是符。”我首接說,“也不是圖騰。它是一道軌跡,記錄某種機械運動的路徑。如果推測成立,它關聯的裝置,可能和三十年前大疫有關。”
底下有人咳嗽了一聲。是老周,管情報的,六十多了,耳朵不好使,但記性極好。“你說舊疫?”他摘下耳塞,“那會兒我才十五,記得那年子時霧提前升了半個時辰,第二天街上就開始抬屍。”
“現在也提前了。”謝明棠忽然接話,“近三日,西郊巡夜禁軍回報,迷霧每日早起一刻鐘,且地下有鳴響,如鍾非鍾,如鼓非鼓。我己經讓靈樞司上報‘氣候異動’,暫時壓住了風聲。”
我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的比說出來的多,但這時候不多講,是信我,也是護我。
“所以不是巧合。”我說,“北山焦味、殘片活性、軌跡結構、迷霧異常——它們是一串鏈子,有人正在重新啟動什麼。”
“可我們連那東西在哪兒都不知道。”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是新來的醫士小林,“貿然行動,萬一打草驚蛇……”
“你見過死蛇咬人嗎?”我打斷他,“沒見過?那是因為它還沒醒。等它醒了,再想踩頭就晚了。”
屋裡靜了一瞬。
謝明棠站起身,環視一圈。“即日起,隱閣進入戰備狀態。”他說得平緩,像在唸今日選單,“所有外勤暫停常規任務,調集人力,監控北嶺至西郊地脈異動。一旦確認機關啟用徵兆,立即啟動‘破霧’預案。”
“是!”眾人齊聲應諾,聲音不大,但震得燈焰跳了跳。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破霧計劃是我們十年前埋的底牌,理論上能短暫切斷迷霧與地脈的連線,代價是施術者要承受三日血脈逆流。當初定這方案時,我就被划進執行名單裡,到現在都沒改。
“我即刻出發。”我開口,“沿北嶺線巡查可疑蹤跡,為後續隊伍探路。”
謝明棠沒攔我,只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魚符,遞來。“持此可調沿途三處暗哨。”他說,“記住,你不是孤身一人。”
我接過魚符,入手沉,表面刻著細密水紋,中間嵌著一顆黑曜石眼。這是隱閣最高排程令,見符如見閣主。從前只有謝明棠能用,現在他給了我。
我把它塞進內袋,緊貼心口的位置。那裡還縫著一片乾枯的薄荷葉,是去年夏天血竭從毒瘴林帶回來的,說能提神。我沒告訴他,我留著是因為那葉子形狀像朵花。
轉身走向前廳時,腳步聲在石壁間來回撞。老趙己經站在門口,替我拉開最後一道閘門。外面風大了些,吹得我額前碎髮亂飄。
“少閣主。”他低聲說,“路上小心點,最近老鼠都不愛打洞了。”
我沒回頭,只把手按在門框上頓了頓。“那就說明,下面有東西不想被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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