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往下,霧就越厚。起初還能看清腳下三步,後來連自己的手都變得灰濛濛的。我放慢腳步,右手搭在藥囊口沿,隨時準備掏藥。但這一次,霧裡沒有聲音。亡魂都安靜了。
不對。
不是安靜,是……遠了。
那些原本貼著耳朵說悄悄話的聲音,現在像是退到了河對岸,模模糊糊,只剩餘響。我停下,閉眼再聽,果然,三句之外,似乎還有別的波動,在霧深處來回震盪,像潮水拍岸。
我靠在一塊岩石上,喘了口氣。鼻孔裡的布條己經溼透,血止住了,但太陽穴突突跳。剛才那一陣耳鳴還沒散乾淨。我知道不能再走了,再強行趕路,說不定會在半道栽倒。
那就在這兒歇一歇。
我盤腿坐下,背靠著石頭,把藥囊挪到膝蓋上。手指探進去,摸到那粒安神丸。它還在,裹著蠟殼,圓滾滾的。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摳了出來。
不是為了鎮定。
這藥裡有硃砂、茯神、琥珀粉,還有一點點龍腦。過去我只當它是壓驚用的,但現在想來,母妃教我調變時,特意說過一句:“心火旺時,反可用火引火。”
我咬破蠟殼,把藥丸含進嘴裡。沒嚼,就這麼讓它化。一開始是涼的,接著舌尖發燙,像是吞了顆小炭。
胸口開始發熱。
不是難受那種熱,是像冬天泡了熱水澡,從骨頭縫裡往外蒸暖意。我深吸一口氣,試著放空腦子,不再去想路線圖、骨鈴、斷渠,也不去算還有多久天亮。
就聽霧。
起初什麼都沒有。然後,一點震動,從腳底升上來。不是地震,是更細的頻率,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鐘,聲波滲進泥土,傳到我坐著的這塊石頭。
我順著那頻率呼吸。
一呼,霧往回收;一吸,霧往外推。三次之後,我發現自己能“看”到霧的流動了。不是用眼睛,是腦子裡自動畫出了一層灰白色的網,每一根線都在動,像風吹過蜘蛛網。
這就是迷霧的脈絡?
我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勾。奇怪的是,前方一團霧真的朝我這邊偏了偏,像被什麼牽了一下。
我怔住。
這不是幻覺。剛才那一瞬間,我和霧之間,有了連線。
我閉上眼,不再抵抗體內那股熱流,反而主動引導它往手臂送。熱意順著經絡走,到肩、到肘、到腕,最後聚在指尖。我再次伸出手,輕輕往前一推。
霧裂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那種散,是像布簾被人從中拉開,露出一道窄窄的通道,首通山下。我能感覺到,這道口子維持不了多久,最多十息,它就會合攏。
但我明白了。
這股力量,一首藏在霧裡,也藏在我身上。過去我只是個“聽客”,只能等亡魂開口,聽三句就走人。但現在,我好像能碰它了。能摸,能推,甚至……能借它的勁。
我低頭看了看手掌。剛才劃破的傷口還在,血己經幹了,結成一條暗紅的線。我把掌心朝上,放在膝頭,試著讓那股熱流從胸口往下沉,灌進手掌。
幾息之後,傷口邊緣微微發癢。
我翻過手一看——結痂的地方變淺了。不是完全癒合,但確實在恢復,速度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