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城南舊驛的屋簷開始拉長影子。我踩著青磚縫走，靴底沾了點馬糞也沒停。肩上那塊舊傷像是被人拿小刀慢慢刮，一下一下地疼，但比昨夜好多了。
偏堂門開著，裡頭沒人。桌上還留著半杯冷茶，杯沿有牙印——不是我的。我繞到檔案室，門鎖被撬過，鐵釦歪在一邊，一推就響。
屋裡燒過東西。牆角堆著灰，底下壓著幾片焦紙，墨跡糊成黑團。我蹲下翻了翻，指尖蹭到一點沒燒透的邊角，隱約是個“黃”字頭，後頭連著半個“司”。紙紋是官用粗麻，三年前換過一批，這本子得是更早的底簿。
守驛的老卒從後院提水進來，看見我愣了一下，桶蹾在地上，水潑出來半圈。
“姑娘……你又來了？”
“嗯。”我把灰紙夾回原處，“前天有官差來過？”
他眼神閃了閃，喉頭動了下：“來了兩個，穿皂靴，帶腰牌，說要查舊檔。走的時候搬了三箱子，臨走還貼了封條。”
“現在封條呢？”
“夜裡風大，吹沒了。”他聲音低下去，“第二天我就發現……櫃子都空了。”
我盯著他手背上的繭，不是常年提水磨出來的那種，倒像是握筆留下的。沒再問。
走出驛站時陸沉舟正靠在牆邊等，唐刀掛在腰上，甲片沾了層薄塵。他看了我一眼：“驗完了？”
“燒乾淨了。”我說，“就剩點渣。”
他點點頭，從懷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禁軍巡防記錄。前天傍晚酉時一刻，有人持‘丙字七號’令進驛，籤的是兵部勘合章。可兵部那枚銅印上個月丟了，報備文書還在案卷房躺著。”
“假的。”
“對。”他把紙摺好塞回去，“而且那兩人進出時間只隔兩刻鐘，真查檔不可能這麼快。他們不是來找東西的，是來毀東西的。”
我摩挲了下藥囊口的繫繩，銅鶴殘頁硌著手心。謝明棠答應派的人到現在沒露面，裴無涯那邊也沒信兒。風往哪邊吹，眼下還不知道。
“書吏呢？”我問。
“陳老六，原黃司記檔房的抄手，五年前告病回鄉。查了戶籍，老家在西郊槐樹屯。”陸沉舟指了下城外方向，“我己經讓巡騎清過路障，隨時能走。”
天擦黑時我們到了屯子。村口狗叫得兇，但沒人出來看。陳家小院門虛掩著，門軸缺油，一推就吱呀響。
屋裡沒人住的樣子。桌上有碗，碗底結了層灰，灶臺冷著。我走到床邊，席子掀開一半，褥子疊得整齊，不像倉皇逃走。
窗臺有隻粗瓷杯，裡頭剩了點茶根。我捻了點聞，苦味混著點澀香，是安神散的味道——加了遠志和柏子仁，鎮定用的。量不大，喝不死人，但能讓人心慌勁短，聽人擺佈。
“他不是自己走的。”我說。
陸沉舟己經在外牆轉了一圈，這時在院角停下：“這兒。”
地上有拖痕，通向隔壁荒院。他蹲下摸了摸磚縫裡的土，抬頭道：“腳印是新的，兩個人，抬著重物。昨天夜裡留下的。”
我們盯了一夜。二更天，兩條黑影翻牆進來，在院裡轉了幾圈，開始剷土。陸沉舟沒等他們挖完就出手了，唐刀出鞘一聲響，兩人嚇得扔了鍬就跑，一個被他追上按在草垛裡，另一個跳牆摔斷了腿，趴在地上哼。
抓回來的那個蒙著臉，抖得像篩糠。陸沉舟把刀橫在他脖子上，問他誰指使的，他說不知道；問他們埋什麼，他說是空匣子；問陳老六在哪，他咬死不說。
“那就等。”我說。
我們把他綁在院中棗樹上，坐旁邊烤火。柴是拆了舊門板燒的，噼啪響。半夜他熬不住了，說他們是奉命來毀證據的，說是有個“舊賬本”藏在這兒，必須找出來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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