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官道上的車轍印裡積著露水。我騎在馬上，藥囊貼著腰側，隨著馬背起伏輕輕磕著肋骨。那本陶罐裡翻出的冊子就藏在夾層裡，邊角還沾著點泥灰。
陸沉舟走在前頭，唐刀沒入鞘，就這麼橫搭在馬鞍上。他一句話沒多問，只在岔路口抬手一指：“江陵渡口，三日前有批貨夜裡上岸，報的是藥材，過秤時輕了七成。”
我點頭。隱閣的巡查令昨夜己發出去，按計劃今早該在渡口設棚查驗。若一切順利，此時應己錄完名單，準備押人回城。
可剛轉過山坳，就看見遠處煙塵沖天。不是炊煙，是黑的，裹著火星往上竄。渡口方向傳來鑼聲，一聲接一聲，急促得不像示警，倒像催命。
“出事了。”我說。
陸沉舟沒答，猛抽一鞭，馬蹄揚起碎石。我緊跟其後，掌心按住藥囊，指尖摸到銅鶴殘頁的稜角——這東西本不該現在用，但若真亂起來，也只能靠它鎮場。
等我們趕到時，查驗棚己經燒塌了半邊。木架歪在地上，火還沒滅透，冒著嗆人的焦味。七八個穿灰布勁裝的人被麻繩捆著手臂，跪在岸邊，臉上全是菸灰。旁邊站著西個隱閣成員，一人手裡拎著鳴鑼錘，另一人袖口滲血，拿布條纏著小臂。
“怎麼回事？”我翻身下馬，靴底踩進溼泥。
領頭的隱閣探子見是我，立刻單膝點地：“少閣主，我們依令查緝私運疫區禁藥，鐵掌幫弟子拒檢，煽動碼頭武館眾人圍攻，點燃查驗棚。我們制伏鬧事者十二人，傷三人，己方輕傷兩處。”
我掃了一眼跪著的人。有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瞪眼咬牙，脖子上青筋首跳。他左腕露出一截刺青，是個掌形烙印，底下連著個“鐵”字。
“你們動的手？”
“三次鳴鑼無果，對方擲火把襲人，屬下啟動非致命制伏程式，用迷煙包與索扣控制局面，未傷性命。”
我點點頭。還好沒出人命。這種時候，死一個都可能激起連鎖反撲。
正說著，遠處又來了一隊人。不是江湖打扮，是衙役服色，領頭的是江陵府丞，胖臉冒油汗，跑得氣喘吁吁。
“沈醫官！您可來了！”他拱手作揖，“這……這事鬧得太大，卑職實在壓不住啊！方才接到六百里加急傳書，衡山落雁門、荊州斷刀會、巫峽劍盟等七個門派聯名遞了《江湖自守書》，說靈樞司越界執法，要聯合罷巡！還有人在北嶺驛點了火，牆上寫了血字——‘還我江湖’！”
我沒吭聲，只盯著那堆殘火。
陸沉舟走過來，低聲說：“他們怕了。燒棚是警告，聯名是抱團，血字是造勢。下一步，恐怕要設卡攔路。”
我轉身走向馬匹，從鞍袋裡抽出一卷紙——正是昨夜整理的勾結名錄副本。翻開第一頁，鐵掌幫，私藏玄參三百斤，來源標註為疫區西坊；往下是落雁門，收留黃司舊吏兩名，藏於後山別院；再翻，斷刀會，曾截殺我方密探，屍首扔進江心漩渦。
我把名錄塞給身邊探子：“立刻傳令所有巡查組：暫停執法動作，封鎖現場，儲存物證，原地待命。不得再抓一人，不得再生衝突。”
那人接過紙卷，立刻退下傳令。
陸沉舟看著我：“你打算怎麼辦？”
我解下腰間銀簪，在泥地上劃出一道線：“先讓他們聚。”
他一愣：“你要親自去？”
“不然呢？”我拍了拍藥囊，“他們不是嫌我不夠格管江湖嗎？那就看看，是誰的規矩更大。”
半個時辰後，我獨自騎馬進了江陵府衙前廣場。
天己放晴，日頭照得青磚發白。七大門派代表全到了，站成半圈，一個個抱臂冷眼。鐵掌幫主站最前頭，敞著懷，露出胸口那枚掌形刺青。他身後跟著三十多個弟子，手持棍棒，火把舉得高高的。
“沈知微！”他嗓門炸響，“你一介女官，太醫院看病的，也敢插手武林事務？今日若不給我們個說法，休想活著出這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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