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壺滴漏的第五聲剛落,我正要轉身離開隱閣密室,外頭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踏在青磚上像算準了節拍。門被推開時帶進一縷穿堂風,吹得案上紙頁輕顫。
謝明棠站在門口,月白圓領袍沒沾半點塵,手裡藥杵輕輕敲了敲門框,像是提醒我:時辰到了。
“午時三刻,太醫院檔房。”他說話還是那副溫吞樣,可眼神掃過我袖口殘留的墨跡,就知道他早看見我在隱閣幹了什麼。
我沒應聲,只把壓在硯臺底下的那張紙疊好塞進袖中。昨夜定下的事,今早就得動起來。舊疫檔案重啟,第一步不是翻屍骨,是查紙頭——誰改的字,誰籤的名,誰在兵部報災的時候順手多寫了一筆寒水石的用量。
檔房在太醫院西偏院,平日冷清,今日卻格外熱鬧。三個內侍來回走動,說是奉命巡查防潮,可每次我伸手去抽卷宗,他們就恰好踱到跟前咳嗽兩聲。
謝明棠站出來,藥杵往地上一頓:“這幾日溼氣重,藥材易黴,靈樞司要核對三年內所有疫病用藥記錄,煩請諸位迴避。”
話是客氣的,事是強硬的。內侍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還想開口,謝明棠己從袖中抽出一塊腰牌遞過去——靈樞司指揮使的印信壓得人說不出話,三人只好訕訕退下。
我立刻動手翻檔。兵部呈報、戶部備案、太醫院回執,三套文書本該一致,可我抽出一份南境流民中毒案的記錄,發現太醫院這邊的回執紙上,藥材清單被人用極細的筆補了“寒水石三錢”五個字。
我摸出隨身小茶壺,倒了一點茶水在紙角。果然,那補寫的部分遇溼微微泛藍,而原紙無反應。
“明礬紙。”我低聲說,“新抄的,頂多三天前貼上去的。”
謝明棠湊近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將整份文書合上:“轉靈樞司備案吧,就說藥材溯源稽查需要原件留存。”
我知道他的意思。一旦進了靈樞司流程,這些紙就不再是隨便能改的東西了。我們動作夠快,趕在下一個“巡查”進來前封了三份可疑卷宗,蓋印入庫。
出了檔房,日頭己經偏西。我和謝明棠並肩走,誰都沒提剛才那場無聲交鋒。首到拐進皇城東巷,我才問:“戶部那個郎中,姓陳的,常去哪傢俬邸?”
“杏林巷七號,掛著‘濟安堂’匾,實則是他叔父的產業,對外做藥材生意。”他說著遞給我一張單子,“這是近半年進出賬目,你看看有沒有眼熟的名字。”
我接過掃了一眼,手指停在一條記錄上:“烏頭粉,五十斤,運往昭南渡口。買家署名是‘陳記藥行’,可這筆字跡和前面不同,頓筆太生硬。”
謝明棠點頭:“正是我要你來看的。”
我們正說著,巷口忽然衝出個乞丐,破碗高舉,首首朝我撞來。我本能後撤半步,袖子一甩,那碗裡的黑褐色藥汁潑在地上,濺起一股腥臭味。
我鼻尖一動就認出來了——曼陀羅花粉混鴉片膏,迷魂的,量不大,但夠讓人眼前發黑、腳步打飄。
我沒慌,反手從藥囊抓了把雄黃粉迎面一揚。這東西辟邪是假,驅蟲防瘴是真,粉末散開形成一道黃霧,逼得那人踉蹌後退。
謝明棠立刻變了臉,怒喝:“哪來的瘋乞,敢在皇城腳下撒野!巡城衛呢!”
兩個衛兵聞聲跑來,那乞丐趁亂鑽進小巷,轉眼沒了影。
我蹲下身,用銀簪挑了點地上的藥渣放進紙包。“這玩意兒不該出現在乞丐手裡。”我說。
“也不該出現在這條巷子。”謝明棠看著那衛兵敷衍搜查的樣子,冷笑一聲,“他們來得太巧了。”
我們沒再追,借勢離開東巷。回去路上,誰都沒說話。但我知道,有人開始動手了——不是試探,是警告。
戌時一刻,靈樞司偏廳的燈亮著。我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三樣東西:偽造文書的拓片、藥渣樣本、還有那份“陳記藥行”的賬目單。
謝明棠靠窗站著,指尖一下下叩著藥杵,聲音輕得只有我能聽見:“沈知微,收手還來得及。”
我沒抬頭。
“這次不一樣。檔案有人改,街上有埋伏,連乞丐都用上了迷藥。這不是哪個郎中貪財通敵的小案子,是有人不想讓任何人在紙面上挖出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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