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我揹著藥簍子從城南小門溜出，血竭跟在後頭半步遠，披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頭上扣著斗笠，活像個老實巴交的挑夫。我們倆這身打扮，在南線商道上一抓一大把，沒人會多看一眼。
我手裡拎著半筐曬乾的柴胡，邊走邊嗅風裡的味兒。昨夜謝明棠遞來的賬目單上，“烏頭粉五十斤運往昭南渡口”那行字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宿。這種量，不是治病用的，是鋪局用的。而能接下這種貨的，除了“百草盟”，也就只剩些見不得光的地下藥幫了。
走了兩個時辰，官道漸窄，蘆葦盪開始冒頭，風一吹，沙沙響，像有人躲在裡頭磨刀。血竭忽然抬手，做了個停的姿勢。我沒吭聲，順手把藥簍往路邊一放，蹲下假裝繫鞋帶，眼角掃過去——前方十丈外，灘塗上有串溼腳印，斷斷續續通向水邊，但沒回來的痕跡。
“有人換過船。”我低聲說。
血竭點頭，摘下斗笠，露出左臉那道疤。他耳朵動了動：“水底有鐵鏈拖動的聲音。”
我皺眉。鐵鏈？這地方連漁戶都嫌荒，哪來的機關埋設？但既然來了，退回去不是我的風格。我把藥囊往上提了提，抽出一根銀簪別在袖口，衝他使了個眼色。他懂，貓腰鑽進蘆葦叢，貼著地皮往前挪。
我繞另一側包抄，踩著乾硬的泥殼子，儘量不發出動靜。風向變了，一股子腥苦味飄過來——是炮製過的赤練蛇膽混著陳年藥材黴味，典型的黑市交易點標配。我心裡有了底，百草盟果然在這兒有窩。
接近灘頭時，我看見三艘無帆小舟靠岸，船身漆黑，連編號都沒有。幾個穿灰袍的人正在往船上搬箱子，動作整齊劃一，不像散幫，倒像是訓練過的死士。其中一個抬箱時袖口滑開，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波浪形刺青。
我心頭一緊，立刻記下這個標記。
正準備再靠近些瞧清楚名單，血竭突然從側面猛撲過來，一把將我撞翻在地。幾乎是同一瞬間，河面“嘩啦”炸開，一張鐵網自水底彈起，橫貫兩岸，把我們剛才站的位置整個封死。
七八條人影從水下冒頭，穿著貼身油皮，手持短刃，刀尖泛著藍光——淬了毒。他們不說話，首接圍攏，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衝著滅口來的。
我滾到一塊大石後，藥囊一抖，摸出“斷息散”就往空中一揚。這藥是我改良過的，聞著像燒焦的艾草，吸一口眼前發花，喘不上氣。果然，衝在前頭那人腳步一滯，捂住鼻子後退兩步。
我趁機甩出三枚銀針，專挑手腕穴道打。一枚扎中，那人短刀落地，我搶上前一腳踢開，反手奪過握在手裡。
可還沒站穩，身後風聲驟起。血竭低吼一聲撲來，替我擋下一刀。刀鋒砍進他左肩，深可見骨，血剛湧出來就變黑。
“毒！”我喊了一聲，拽著他往後撤。
他咬牙撐著沒倒，左手還死死攥著飛刀柄，瞪著那些人像盯獵物。我知道他還能戰，但不能讓他拼命。我迅速撕開他衣襟，一看傷口，心裡咯噔一下——黑中帶紫，邊緣泛綠泡，是“赤練蛇涎+烏頭末”的老配方，發作快，麻痺神經，一個時辰內救不了就得廢。
我從藥囊掏出“冰蟾膏”拍上去，又拔下發間銀簪，對準肩週三穴連刺三下。黑血順著針眼往外冒，我拿銅碟接著，一邊逼毒一邊觀察顏色變化。還好，不是純毒，摻了稀釋劑，說明對方不想當場斃命，是想活捉。
“撐住。”我低聲說，順手把藥玉耳墜擰開，倒出兩粒“醒神丸”塞他嘴裡。
他眼皮顫了顫，呼吸穩了些。
我抬頭看敵人，他們沒急著衝，反而在西周撒粉，地上漸漸浮出暗紅線條，是個陣法。難怪敢在這荒灘動手——早布好了局，就等我們進來。
我冷笑，心想你們真當我只會看病？
我假裝慌亂往後退，背靠破漁船，手卻悄悄摸向機關匣。等一個灰袍人逼近伸手抓我領子時，我猛地揚手撒出一把“迷神粉”。這藥無色無味，吸入後西肢發軟，像喝多了酒。那人果然腳步虛浮，我順勢彈出細絲絆腿，再一藥杵砸頸側，他當場栽倒。
我搜他身上，摸出塊銅牌，無字，背面刻著淺淺波浪紋。和剛才那人的刺青一樣。我收好牌子，背上血竭就走。他知道我不可能一個人跑，所以沒掙扎，只是悶哼一聲，把臉埋在我肩窩。
我們躲進一間廢棄漁屋，屋頂漏風，牆角堆著爛漁網和鏽鉤。我生了火，把他放在乾草堆上，繼續壓冰蟾膏，每隔一刻鐘刺一次穴逼毒。他臉色還是難看，但呼吸勻了。
外頭夜霧漸濃，蘆葦沙沙響得更厲害了。我坐在門邊，手裡把玩那塊銅牌，腦子裡過了一遍線索：百草盟、地下交易、毒刃、陣法、波浪紋……這不是普通走私，是有人在重建舊疫時期的藥控網路。
他們知道我們要來。
不然不會提前佈網，不會用這種特製藥毒，更不會只傷不殺。
這不是攔截，是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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