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太醫院偏殿的門時，天光正斜斜地切過門檻，照在空蕩蕩的檔架上。那本該放著藥材商隊出入登記冊的位置，只剩下一小堆灰燼，用個粗陶碗扣著，像是誰隨手扔下的。
“燒了？”我問守檔的老吏。
他頭也不抬，手指還在翻一本賬：“潮氣重，紙都爛了，昨兒個一併焚了，按例報備過。”
我蹲下身，揭開陶碗。灰是冷的，但邊緣齊整，焦而不散，燒得勻淨。這種火候不是尋常爐膛能出來的，得是三硫化二砷混了硝石點著，官府處理機密文書才用這法子。
“其他兩份底簿呢？”
“丟了。”他終於抬頭，眼皮耷拉著，“前些日子清庫，說是搬錯了地方，到現在沒找著。”
我沒說話，從袖中取出隨身帶的銀針，在灰裡輕輕撥了兩下。針尖沾了點殘渣，湊近鼻端一嗅——有股淡淡的硫腥味，還夾著點槐花蜜的甜。這是藥房專用的封蠟氣味，只有太醫院內務司的人才會往文書封條上刷這個。
也就是說，這份東西不是被毀了，是被人換了。
我起身拍了拍手，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在後面嘟囔：“沈醫官，這事兒真不歸我管啊。”
我沒回頭。
靈樞司密室的門關得嚴實，連風都擠不進一條縫。謝明棠己經等在裡面，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通行名錄，墨跡還沒幹透。
“你也發現了？”他把紙推過來。
我接過一看，三處關鍵名字被人用新墨填過，筆鋒軟，壓不住舊印，像在別人臉上貼了層皮。更巧的是，這幾個人名邊上都蓋著同一枚校驗章——正是內務司主事趙大人的私印。
“趙大人最近常去哪家茶樓？”我順口問。
謝明棠看了我一眼：“你懷疑他？”
“我不懷疑人，我只懷疑墨。”我把名錄放在桌上，指尖點了點那幾處補記，“這墨泡過鹽水，寫出來看著黑，三天就褪成灰。他們急著改，連晾乾的工夫都沒有。”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驛站那邊，原先答應傳信的線人，今早遞了告假條，說要回鄉祭祖。”
“本人寫的？”
“筆跡對得上，可內容不像他風格。那傢伙三年沒回家了，去年親爹死了都沒回去，今年倒突然孝順起來？”
我冷笑一聲：“看來咱們出城這一趟，有人比我們還清楚。”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說：“要不先停一停？”
“停？”我反問。
“再查下去，恐怕連你我手裡的底簿都會‘遺失’。”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而且……我不確定現在還能信誰。”
我沒答話，轉身走到牆邊那幅昭京輿圖前。圖是舊的，坊區邊界都磨出了毛邊。我從袖中取出幾枚銀針，釘在幾個點上：歸雲渡口、陳記藥行、戶部郎中私邸、還有太醫院後巷那間廢棄的煎藥房。
“你說，如果他們是想讓我們追一條假線，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做假？”我低聲問，“為什麼要等我們查到一半，才動手抹掉痕跡？”
謝明棠沒接話。
“因為他們不怕我們查。”我盯著地圖，“他們怕的是我們開始懷疑——懷疑這條路本身就是個圈套。”
他慢慢走過來，站在旁邊，看著那幾根銀針。“所以你是覺得，我們從一開始，就在他們畫的圈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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