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停在太醫院後巷，我翻身下馬，掌心那根夾著的細針還帶著體溫。藥廬的門剛推開一條縫，謝明棠己經站在舊檔房門口，手裡拎著一盞油燈，月白袍子上沾了點灰，像是剛從哪個密格里鑽出來。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他把燈遞給我，“我己經簽了特許令，三箱‘疫後稽查’卷宗都搬出來了。”
我沒答話，徑首走進去。屋裡黴味沖鼻子，木架歪斜，地上橫七豎八堆著燒剩的紙角。我蹲下身，指尖掃過一個殘頁，上面只寫著“西嶺村……初報七日暴斃……”後面半個字被火燎沒了。
“三十年前的事，能留下的本來就不多。”謝明棠站在我身後，“但這些人名、藥單、上報時辰——只要有一處對不上，就是破綻。”
我點點頭，從袖中抽出昨夜帶回的水樣試紙，輕輕攤在桌角。紙面微微泛紅，像乾涸的血跡。
我們分頭動手。他翻流程記錄，我專挑藥引清單。兩盞茶功夫，我在一份泛黃的交接簿上看見了“赤髓草”三個字，筆跡新得不像當年寫的，倒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這藥不對。”我把簿子推給他，“《本草拾遺》《千金方》《外臺秘要》全沒提過這味藥。它性熱毒烈，入水即腐，若真用來治疫病，喝一口就得吐血。”
謝明棠接過簿子，眯眼看了片刻：“更怪的是時間。你看這裡——每日上報的藥引單，遞交時刻都在子時三刻之後，最晚一次是醜正二分。太醫院規矩，子時封印，值官退班，誰能在禁地裡走動？”
“除非是有鑰匙的人。”我說，“或者，根本不是為了報藥，是為了改東西。”
他沒接話，只是用指甲輕輕颳了下墨跡邊緣。一點浮灰簌簌落下——是新墨壓舊字的痕跡。
我忽然想起什麼，起身走到牆邊那個半塌的櫃子前，從底下摸出個油布包。開啟一看，是幾頁沒燒盡的屍錄殘片。其中一頁寫著：“西嶺村死者十七人，童者佔十一，舌底現硃砂符……”
我盯著“硃砂符”三字，心跳快了一拍。南坊井水裡的紅色沉澱，不也是舌底發紅的症狀？我立刻取來試紙，蘸了點清水輕抹在紙上，又從殘頁上刮下一星硃砂粉按上去。不到半盞茶工夫，紙面顏色由淺紅轉為暗褐，和昨日血竭帶回的水樣反應一模一樣。
“是同一種東西。”我聲音有點抖，“三十年前用過，現在又來了。”
謝明棠走過來，低頭看那張試紙，良久才道：“當年負責西嶺村疫情上報的醫官名字被塗掉了，但底檔裡還有個編號——丁酉年甲字三十七號。我去查調令存根，看看是誰派去的。”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很輕，燈影在牆上晃了一下，像刀劃過。
我一個人留在屋裡，把所有能找到的藥單、屍錄、上報時辰全鋪在地上，用炭條標出“赤髓草”出現的日子，再圈出同期死亡孩童的數量。五次用藥，每次都在子時後遞交；五批死者，每批兒童比例都超過六成。這不是巧合，是篩選。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暮雲壓著屋簷，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紙頁嘩啦作響。我摸出藥玉耳墜轉了轉，夾出一根細針別在袖口，又從藥囊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兩粒提神丸塞進嘴裡。苦得皺眉。
謝明棠回來時帶了本薄冊子，封面寫著“丁酉年外遣醫官名錄”。他翻開一頁，指給我看：“甲字三十七號，原名林守誠，籍貫青州。但這個人——從未領過太醫院腰牌，檔案裡也沒有入職記錄。”
“假身份？”我問。
“不止。”他搖頭，“我查了當年接送驛車的簽押簿，根本沒有‘林守誠’這個名字。也就是說，這個上報疫情的人，根本沒走官方流程，是他自己把文書送進來的。”
我盯著地上的紙堆，腦子裡像有根線突然繃緊。有人冒充醫官，深夜潛入太醫院，遞交偽造藥單，掩蓋真實用藥；而真正的疫情資料，全被燒成了灰。
“他們不是在防疫。”我低聲說，“是在養病。”
謝明棠看著我，沒說話。
我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舊京輿圖前，手指順著西嶺村一路滑到南坊、東市，最後停在皇城西南角的一片空白地。“這裡，三十年前是座廢棄道觀，叫‘清虛庵’。疫期過後沒多久，就被拆了，原址建了糧倉。”
“而現在。”他接道，“南坊井水最先出問題的地方，就在那片糧倉後牆三十步內。”
我轉身抓起炭條，在地上畫了個圈，把“赤髓草”“子時遞交”“孩童高熱”“舌底硃砂”全圈進去。“這不是天災，是有人在複製一場舊疫。他們知道怎麼讓病起來，也知道怎麼讓死人閉嘴。”
謝明棠點頭：“所以你要盯住子時。”
我嗯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隻小陶罐，倒出些深褐色粉末放進茶碗，加水攪勻。這是我自己配的濃茶，比尋常提神藥多加了三分鉤藤和遠志，喝多了手會抖，但能撐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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