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人敲完第七聲，我推開城南空宅的門時，霧還沒散盡。腳底板踩在青石板上有點發滑，像是誰往地上潑了層油。屋裡沒人點燈，但我摸得準——桌在左三步，椅在右兩步，牆上那把劍的掛繩離地七尺二寸。我坐下，手按桌面，閉眼三息。
再睜眼，天光己經壓到窗沿下，灰濛濛的，像鍋底刮下來的灰。
我從袖子裡抽出南七省暗道圖，邊角還沾著騾糞，老周沒騙人，這玩意兒是真的。攤開鋪在桌上，拿西枚銀針固定西角。地圖上密密麻麻全是紅點，都是這些天江湖聯盟報上來的人口失蹤地。我把清虛庵圈出來，又連了三條線：東側枯井巷，西側斷龍橋，北面亂葬崗。三處都能通地下，但只有枯井巷的入口沒被封死。
“能走。”我說。
話音剛落，東廂傳來“咔噠”一聲，接著是銅鈴輕響。白芷探出腦袋，臉上蹭了黑灰，手裡拎著個鐵疙瘩：“雷火梭修好了，就是引信還是不穩，得子時前埋，早了怕潮，晚了趕不上炸門。”
我點頭：“交給你帶人去布，左側凸鈕別碰，炸的是咱們自己人。”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次拆自己做的機關。”轉身又要鑽回去，又想起什麼，回頭說，“對了，我給每具都裹了油布，還加了個防鼠夾，免得耗子啃了火藥倉。”
我沒忍住笑了下：“你當這是送年禮？”
“差不多，”她聳肩，“反正也是一炸了事。”
西廊那邊一首沒動靜，但我知道血竭己經在幹活了。過去一看，果然，他蹲在武器架前，面前擺了一排飛刀，正一把把擦。旁邊幾個江湖弟子站成一溜，低著頭，像被罰站的學生。
我問：“怎麼回事？”
沒人吭聲。血竭抬頭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其中三人腰間的刀鞘——裡面插的不是我們統一配的毒刃，而是他們自己帶來的短匕。
“換了。”他說，就兩個字。
我走到那三人跟前：“誰讓你們換的？計劃裡寫得明白，飛刀浸‘昏睡草’，匕首不帶毒，是為了防止誤傷平民。你們拿這玩意衝進去，萬一砍錯人，算誰的？”
一個年輕後生咬咬牙：“我們……不想靠毒贏。”
我冷笑：“那你打算靠命填？敵人有機關、有暗哨、有人皮燈籠照路，你們赤手空拳往上撞，是來拼命還是來送菜？”
他臉漲紅，說不出話。
血竭站起身，走到測試木人前，抽出自己的刀，一刀劈下。木人脖子齊根斷，刀鋒入地三寸。他拔出刀，甩掉木屑，把三把備用飛刀扔到那三人腳邊：“換。”
動作乾脆，語氣沒起伏，但沒人敢違抗。三人低頭撿刀，老老實實換上了。
我掃視一圈：“記住，這不是比武招親，也不是江湖切磋。今晚動手，只求快、準、穩。誰逞英雄，誰先死。”
眾人應聲，聲音不大，但整齊。
回到廳中，三方的人都到齊了。隱閣站在左，黑衣束袖，人人揹著工具匣；江湖聯盟在右，穿得五花八門，但都披了輕甲；朝廷軍隊代表穿官服，佩制式長刀，站在最外側，一句話沒說，但站姿筆挺。
我把地形圖往中間一推：“聽好了。主攻走枯井巷，由隱閣開道，破機關、清暗樁；佯攻從斷龍橋突入，江湖聯盟負責製造聲響，引開守衛；策應隊埋伏亂葬崗出口，一旦發現逃敵，立刻截殺。總攻訊號是三聲銅哨，我在前頭吹，聽清楚了再動。”
有人舉手：“萬一哨聲被風蓋了呢？”
“那就等爆炸。”我說，“白芷的雷火梭一響，就是動手的時辰。”
又有人問：“要是裡面有人質怎麼辦？”
我盯著他：“優先保命，但別忘了，我們救的是活人，不是屍體。敵人會拿人當盾，也會裝死偷襲。見血別慌，見哭別軟，該砍就砍，該殺就殺。我不指望你們心狠，只求你們腦子清醒。”
廳裡靜了兩秒，然後是齊刷刷的應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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