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子壓過溼石板,咯噔一聲顛得我後腦撞上廂壁。茶盞歪在小几上,殘茶淌了一桌,像誰潑了半碗涼血。我沒去擦,手還按在胸口那張沒拆的任命文書上,紙角硌著肋骨,有點疼。
外頭霧起來了。
車伕罵了句什麼,聲音發飄,像是從井底往上喊。韁繩抽得噼啪響,可馬蹄聲越來越慢,一步一挪,踩在棉絮裡似的。我掀簾縫看了眼,白茫茫的,連道旁槐樹都只剩個影兒,枝條耷拉著,活像吊死鬼伸長脖子偷聽活人說話。
子時到了。
袖袋裡的濃茶早備好,拔塞就灌。苦味衝上來,太陽穴突突跳,眼皮卻沉得要命——昨夜火場那股焦臭還在鼻根繞,血竭倒下的姿勢、灰衣首領嘴角那抹笑,還有銅符摸上去的冰涼……全在這會兒擠進腦子,趕都趕不走。
車頂忽地一震,不知是鳥落還是霧太重壓彎了瓦。耳墜突然發燙,藥玉貼著耳骨,嗡嗡顫,跟有隻蚊子往顱骨裡鑽。我閉眼,數呼吸,三、二、一——
風穿骨頭。
“……門……不該開……”
第一句,斷的,像被剪刀絞過。
“……血……不流盡……”
第二句更碎,尾音拖著,彷彿說話的人舌頭被人割了半截。
第三句最輕,幾乎聽不見:“她……還在等……”
話完,耳墜涼了。霧也靜了。車廂裡只剩我喘氣聲,還有桌上茶水滴答滴答,砸在木紋裂縫裡。
我掰開手指,掌心全是汗,文書邊角皺成鋸齒。低語就三句,字字缺胳膊少腿,可哪個亡魂說實話?執念纏身的,記岔了的,存心騙人的,我見得多了。得拆開了揉碎了,拿藥理星象機關術一樣樣對——但這回不一樣。
“她還在等。”
母妃嚥氣前攥著我手腕,指甲摳進肉裡,說的也是“等”。等我長大,等真相大白,等她那一口怨氣能散。可她等來了什麼?冷宮毒酒,草蓆裹屍,連墳頭都不準立。
我抬手摸耳墜,轉了半圈又停住。慶功宴上那些笑臉浮上來:小孩舉糖葫蘆衝我揮手,江湖漢子砸碗敬酒,禮官捧詔書念封號……熱鬧得像過年。可北巷疫區那孩子臨死前抓我袖口的樣子,比這些熱鬧清楚十倍。他嘴唇烏紫,嗓子裡咕嚕響,想說話,卻只吐出一口黑血。
安穩?那是別人眼裡的安穩。
車伕又啐了口唾沫,嘀咕“邪祟當道”,手抖得連鞭子都握不穩。我松簾子,望前方。霧太厚,路看不見盡頭,可我知道方向——太醫院後巷拐三道彎,青磚牆爬滿枯藤,底下有個不起眼的鐵環。拉它,地磚翻,梯子落,首通隱閣。
藥囊沉甸甸的,銅符壓在底層,外頭包著幹艾葉。這玩意兒不能留,也不能毀,得等人來取。但眼下,我腦子裡全是那三句低語。
“門不該開”——地宮?密室?還是某種陣法啟動的禁忌?
“血不流盡”——蠱術常見話頭,血是引子,也是鎖魂鏈。若血斷,陣破,人瘋。
“她還在等”——誰?母妃?另一個死於非命的女人?還是……我自己?
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疼讓我清醒。我不是那個只會躲在藥爐後偷聽宮人閒話的小丫頭了。昭信郎也好,副使也罷,名頭是殼,權勢是刃,都得用。霧語者能力一天在我身上,我就一天不能停。
馬車忽然一頓,停了。
車伕嗓子發緊:“姑、姑娘,前頭……過不去啦。”
我起身,掀簾。霧如凝脂,十步外什麼都瞧不見。可我知道,再往前一刻鐘,就能摸到鐵環。
手搭上車門把手,頓了頓。回頭看了眼空蕩車廂,茶盞還在滴水,文書壓在坐墊下。然後推門,下車。
。間腰上按己手,沉一囊藥,定站我。味腥河著帶,臉撲風冷
。走得還我但,了不車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