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退到街心就停了，像被誰拿尺子量著劃了條線。我站在空巷口，手裡還攥著那塊沾藥汁的布條，指尖發僵。西渠水閘的響動還在耳邊，一下一下，不急不忙，跟敲更似的。
這不對勁。
陷阱是假的，人也是送來的，連毒囊都咬得乾脆利落。他們不在乎死活，只在乎讓我們看見——他們能調水閘，能在夜裡開閉城防水利，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把霧往指定地方趕。
我轉身就走。
太醫院後殿的燈還亮著。這個點，謝明棠照例值夜。我從側門進去，守衛見是我，沒攔。藥廬在偏院，密室入口藏在煎藥爐後的牆洞裡，扳動機關，石板滑開，往下三十七級臺階。
他坐在案前，手裡捏著支青玉藥杵，一下一下輕輕敲著桌面，聽見動靜才抬頭。
“這麼晚。”他說。
我把布條拍在桌上，連同機關匣一起推過去。“西渠水閘，黃昏時開了兩刻鐘，沒人報備。”
他看了眼布條，又看我。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說。
他沒答，反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火漆封的密函，推到我面前。“今早起，三名城防輪值官被調去巡河，換上來的是黃司的人。名單己經對過，全是宇文烈的舊部。”
我盯著那份密函，沒伸手。
“防務圖。”我說，“是不是出事了？”
謝明棠把藥杵放下，吹熄了左邊那盞燭火。屋裡暗了一角，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裡。
“每十年重繪一次，本該五日後呈內閣。現在提前七日報‘緊急校閱’，說是發現圖紙有蟲蛀痕跡，要連夜修補。”
“蟲蛀？”我冷笑，“昨夜那批人連假地圖都識破了，還能讓圖紙被蟲啃？”
他點頭。“所以不是修圖，是換圖。宇文烈要的不是防務圖本身，是它背後那套排程權。子時霧最濃，他打算借水汽掩護，調暗兵進樞機十二衛，切斷鐘樓報更，封鎖九門，製造宮變假象。”
我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藥玉耳墜，一圈，又一圈。
“他不是想奪權。”我低聲說，“他是要讓整個昭京在那一夜‘死’過去，再按他的意思‘醒’過來。”
謝明棠沒反駁。
“你早就知道了。”我說。
“我知道有異動，但不知道他動手這麼快。”他看著我，“你現在知道了，就不能再當只是查一樁案子。這是兵變，沈知微。你若插手，就是與朝廷為敵。”
“可笑。”我抬眼，“他才是朝廷重臣，卻在謀逆，我一個醫官追查真相，倒成了敵人？”
他笑了笑，沒接這話。
“我能做什麼？”我問。
“什麼都不做。”他說，“你回去休息，當什麼都沒發現。剩下的事，由我來處理。”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下。“你要我裝瞎？那你何必告訴我這些？”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聽。但我要你答應我，不許擅自行動，不許去找證據，不許碰黃司的人。這不是你能扛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