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貼著巷子右邊走，腳底踩的泥還帶著夜露的溼氣。左手腕布條鬆了半截，血混著灰氣滲出來，在袖口結成硬塊。林家廟那塊破匾在腦子裡晃，還有慕容雪最後那句話——她說我娘來過。
我沒停步，拐進一條夾在兩堵塌牆之間的窄道，摸出藥玉耳墜捏了捏。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些。再往前百步，有處廢棄的井臺，井沿上刻著隱閣的暗記，三橫一豎，底下是個歪扭的“七”字。
我按了記號，井底傳來幾聲輕叩，三長兩短。是白芷。
井蓋滑開一道縫，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洞口。我翻身跳進去，落腳時左肩一沉，疼得咬了下牙。地道不高，得彎腰走。牆角堆著些銅管零件，地上散著圖紙，墨跡還沒幹。盡頭擺著張破木桌，白芷正蹲在那兒擺弄一個青銅玩意兒，腦袋幾乎埋進鏡框裡。
她聽見動靜抬頭，眼睛亮得像剛點了油的燈，“你可算來了！薰香罐炸了沒？揹簍破了沒？有沒有人追你？”
我摘下揹簍靠牆放好，從布條夾層抽出一片焦黑的草葉，“先別問活不活的事，先看這個。”
她一把搶過去，鼻子湊上去聞了聞，又用小鑷子夾起邊角颳了點粉末撒進銅爐。火苗“噗”地跳了一下，變成淡綠色。
“寒髓草。”她吐出三個字，語氣突然壓低，“這玩意兒不該在這時候出現。”
我靠著牆坐下，解下藥囊，“它出現在七個死人胃裡，也粘在剛才那個白衣女鬼的衣角上。你說它該在哪兒？”
白芷把草葉放進三層濾網，轉動手柄磨碎，一邊嘀咕：“三十年前北郊大疫，封地令下來那天，太醫院燒了一整庫的寒髓草。說是劇毒，沾皮就爛，入血即死。可現在這株……活性還在，連結晶都沒散。”
她指著爐底一塊泛藍的渣滓，“你看，這是它遇熱析出的鹽，和古籍記的一樣。但它生長條件太邪門——得泡在陰泉裡，頭頂不能見月光，還得有死人氣養著葉子。昭京城裡，能長這東西的地方，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我摩挲著腕骨，想起裴無涯給的地圖，“北郊廢井群，是不是有一片地下溼沼？”
“對！”她猛地抬頭，“幽水脈就在那兒冒頭，當年挖井的工人都瘋了，說夜裡聽見井底唱歌。後來全被拉去填了坑。我爹留下的地脈圖上標過，那地方叫‘葬霧淵’，是塊陰眼。”
我點頭，“七具屍體身上都檢出微量鹼，說明不是一次性攝入。有人在長期服用，或者……定期接觸。”
白芷忽然頓住，盯著我，“你是說，有人在採？專門採這草？”
“不止採。”我把從亡魂衣角刮下的草屑遞給她，“還帶著它走動。一個會馭鬼的女人，穿著白袍，能在霧裡飄。你覺得她是採藥的，還是守藥的？”
她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脖子，“聽著就不吉利。不過……”她話鋒一轉，臉上又掛起那種壞笑，“我這兒倒有個新傢伙，興許能幫你瞧瞧這些亡魂到底藏著啥話。”
她從桌底拖出個青銅圓盤，鏡面不大，邊緣刻著九圈細紋，中間嵌了塊螢綠石頭。
“往生鏡？”我皺眉。
“第一版。”她得意地拍拍鏡背，“能吸霧裡的怨氣，短暫顯影。你看——”
她擰動側面機關，鏡面慢慢泛起一層灰霧，接著浮出一張模糊的臉，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不到三息，鏡面“咔”地裂開一道縫，綠光熄了。
“還不穩。”她撓頭，“能量撐不住，錄不了整段話。但方向是對的。只要我能找到合適的導引核，說不定真能留住亡者的聲音。”
我盯著那道裂痕，沒說話。
她看我一眼，“你想進葬霧淵？”
我點頭，“寒髓草不會自己長腿跑進濟安堂。有人採，有人運，有人用。這條路通到哪兒，我不知道。但我娘如果真來過，那她留下的痕跡，可能就埋在那片霧底。”
白芷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從抽屜裡掏出一枚鐵牌塞給我，“拿著。是我做的訊號器，你在裡面敲三下，我在外頭能收到震動。要是斷了訊號……我就炸地道。”
“炸了你也跑不掉。”
“那也比讓你一個人悶在裡面強。”她咧嘴一笑，眼裡卻沒笑，“再說，你要是沒了，誰給我發月錢？誰陪我試那些炸手的藥？誰聽我講機關術講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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