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車簾子垂下後,我沒往常那樣首接回太醫院的住處,拐進了城西一條窄巷。牆根底下有塊鬆動的磚,摸出來是把銅鑰匙,鏽得厲害,但還能轉開地窖鐵門。梯子往下走七步,腳底踩到乾燥的沙地,我才算真正鬆了口氣。
腿上的傷在陰溼裡頭抽著疼,我靠著牆緩了半刻,從袖中抽出那塊玉簡。涼意貼著手心,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這東西不該這麼冷,除非被人用寒石鎮過——裴無涯的手筆,八成是他讓人中途換過容器,免得被人探出靈氣波動。
密室燈沒點主燭,只啟了角落一盞青瓷壁燈。青銅匣擺在石臺上,星軌刻紋對準玉簡底部凹槽,咔一聲嵌進去。光字浮起來的時候,我聽見頭頂銅鈴響了三下——白芷來了。
她一腳踏進門就嚷:“你再不回來,我都打算燒你藥廬門口那盆薄荷報信了。”胡服下襬撕了一道,拿銅線粗粗縫了,髮間鐵筆只剩西支,一支斜插耳後,另外三支別在腰帶上當裝飾。“外頭風緊得很,北坊三個暗哨全斷了聯絡,連訊號香都沒冒。”
我沒應她,眼睛還盯著空中那行字:“工部郎中陳敬之,昨夜密會宇文府幕僚,贈金二十兩,求翻案作證。”我念出聲來,是為讓她也聽清。
“這人?”白芷湊近,“上月你還給他治過溼疹,他說你是‘女中扁鵲’。”
“現在他要揭我是逆臣之後。”我手指摩挲腕骨,診脈的老習慣,其實沒人要我看病。“你說巧不巧?”
白芷撇嘴:“裴公子送來的情報,條條列得跟菜市賬本似的,誰看了都覺得靠譜。可越是齊全,越像篩過一遍的餌。”
我點頭。裴無涯不會平白幫我,他遞訊息,是要我欠人情。而人情比刀子難防,因為你不曉得哪天它會反過來割你。
她動手開啟隨身胡箱,銅鈴叮噹亂響。箱蓋掀開,裡頭不是布料脂粉,是一套微型木偶和沙盤。木頭削得極細,關節用磁石連線,底下鋪著一層星砂,能感應推演路徑。她一邊調齒輪一邊說:“我把支援翻案的劃成紅點,反對的藍點,中立的綠點。先按表面立場跑一圈。”
沙盤亮起,光點移動。紅點散在南坊,動作遲緩;藍點集中在軍營一帶,來回巡邏;綠點不動如山,在宮城西側圍成半弧。
“看著挺正常。”她說。
“加時間軸。”我提醒。
她擰動機關,沙盤下方齒輪咬合,時間拉到三日前。紅點突然活躍,藍點也有異動——幾位原本閉門不出的將領,竟在同一夜去了同一家酒樓,說是敘舊,實則路線交匯於北坊岔口。
“等等。”我眯眼,“那地方……”
“廢棄藥庫。”白芷接話,“三十年前母族被拘押的地方。地圖殘片上有記號,你給我的那份。”
我從藥囊裡取出那張泛黃紙片。邊緣焦黑,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中心畫著昭京北坊街巷,藥庫位置用硃砂點了圈,旁邊一行小字:“勿入,霧起時鬼打牆。”
我把紙片覆在沙盤上。嚴絲合縫。
“三股勢力,不管嘴上說啥,行動都指向那裡。”白芷聲音低了,“這不是討論舊案,是設局抓人。”
我起身踱步,腿傷扯得每一步都鈍痛。走到牆邊,拔下發間銀簪,輕輕一旋,簪頭彈出三枚銀針。我將其中一枚插入沙盤邊緣的孔洞,啟動區域性推演。
“重來。”我說,“這次,假設所有‘中立者’都是敵人。”
白芷一愣:“你懷疑謝明棠他們?”
“我不懷疑誰。”我盯著沙盤,“我只看結果。”
她沒再問,調轉磁針方向。沙盤瞬間重組,綠點不再靜止,而是悄然向藥庫靠攏,與紅點形成夾擊之勢,藍點則繞後封鎖退路。最終,所有路線收束於一點——正是我現在站的位置:隱閣密室。
“他們知道你在這。”她嗓音有點抖。
“或者,至少知道我會來查。”我吹熄壁燈,室內只剩沙盤幽光。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我站著沒動,聽見自己呼吸很穩。腿還在疼,心卻靜下來了。這種局面我見過太多次——冷宮夜裡藥爐咕嘟響,外面太監腳步來回,誰都想從我身上挖點東西出來。活下來的法子只有一個:別慌,看清誰在動,誰在等。
“明日我要去太醫院例行查藥。”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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