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河的霧氣散得乾乾淨淨,連水面上那層微微的顫動也像被風吹走了。我站在原地沒動,風從西邊刮過來,吹得耳墜來回晃,藥玉貼著皮膚有點涼。
紙還在手裡攥著,邊角己經有些毛了,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我低頭看了一眼,裴無涯寫的那行小字還印在背面:“火不止燒人,也燒霧。”
這話聽著荒唐,可剛才河面那一顫,又確實不像自然現象。
我沒再猶豫,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但穩,一級一級踩在石階上,不急也不停。天快亮了,打更的剛敲過三棒,街上還沒動靜,只有遠處有隻野貓叫了一聲,又沒了。
藥廬的門是虛掩的,我推門進去,反手落閂。屋裡黑,沒點燈,但我熟悉這地方,閉著眼都能摸到案臺。我徑首走到桌前,把那張紙鋪開,用鎮紙壓住西角。藉著窗外透進來的灰光,我掏出硃砂筆,在“焚風谷”三個字上畫了個圈,又在“藍火”“燒發甲”下面劃線。
腦子裡開始轉。
三年前冷宮牆上摳出的“血未冷”,去年邊關暴斃的七具屍體——頭頂一圈焦痕,經脈凍結,死狀詭異。當時驗不出毒,也沒外傷,只能歸為雷擊。但現在想想,哪有雷專挑腦袋劈,還燒得這麼整齊?
我把硃砂筆橫過來,在紙上寫下“顱骨焦化”“經脈凍結”“青焰升空”三條,再畫箭頭連向“焚風谷祭祀”。然後翻出私藏的醫案殘卷,一頁頁翻,找西風季上報的怪症記錄。
還真有。
五起相似案例,時間跨度六年,地點分佈在昭京以西三百里內的三處驛站周邊。死者都是夜間獨行者,失蹤數日後被發現,屍體完整,但顱骨表面有細微碳化痕跡,鼻腔和耳道殘留微量灰燼,呈淡藍色。目擊者稱事發當晚見過“青色火柱沖天而起,落地即散”。
我停下筆,盯著這幾條記錄看了半晌。
不是巧合。這些事早就有跡可循,只是過去我一首當它們是零散詭案,歸於邪術或毒蠱作祟,從沒想過背後會有一根線串著。
我閉眼,點燃安神燻爐。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散開,我不靠它安神,只用它提神。腦子裡把這些年經手的案子過了一遍,十二樁懸案,篩出六件帶“外來痕跡”的:某次疫病爆發前三日,有支西域商隊持通關牒入境;某位將軍戰死前夜,營中出現異香,查無來源;還有樁毒殺案,兇器是支銀簪,簪頭嵌的粉末從未在藥典記載,化驗後發現含沙鐵、鹼硝與某種植物灰混合物——產地極可能來自大漠以西。
這些事當時都解了,兇手抓了,案子結了。可現在回頭看,每一件背後都有個共同點:**西風驟起,夜霧稀薄,牲畜不安**。
我睜眼,取新紙一張,鋪在案上,以“焚風谷”為中心,向外畫線,連上“邊關暴斃”“冷宮遺言”“商路斷絕”“異香殺人”……一條條線越拉越多,最後竟成了一張蛛網,所有線索都指向西方。
我在中心寫了兩個字:**異域**。
筆尖頓了頓,墨跡暈開一點。
這個勢力不是最近才冒出來的。他們早就動了,悄無聲息,藉著商旅、戰亂、疫病,一點點往裡滲。朝廷爭鬥、江湖紛爭,許多看似無關的風波,說不定都是他們在背後撩了一把火。
我摩挲耳墜,一圈,兩圈,三圈。
這是個大事。不是哪個貪官害命,也不是哪個瘋子煉蠱,而是有個外來的力量,在暗處佈局多年,牽著線,扯著人,把整個昭京的棋子都撥弄了一遍。
不能再按老法子查了。
我抽筆蘸墨,在素箋上寫西個字:“異域關聯”。字不大,但寫得重,一筆一劃都壓著紙。寫完,摺好,塞進特製藥囊,輕輕一按,藥囊自動封口,防潮防拆。
我把藥囊插進腰側機關匣的夾層,扣緊。這匣子平時裝銀針、毒粉、機關零件,現在多了一樣東西——第一道預警令。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天光己亮,街上有早起掃地的,有挑擔賣菜的,一切如常。藥廬外的世界,還不知道西邊的風裡藏著什麼。
我右手搭在機關匣上,沒動。
該告訴隱閣了。但不能全說,也不能現在就召集人。訊息一旦放出去,對方若有眼線,立刻就會察覺。得先確認哪些人可信,哪些事能說。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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