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背後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我抬手摸了摸左肩的布條，血己經止住了，但每走一步，骨頭縫裡都像有根鏽鐵絲在來回拉扯。銅牌貼著胸口，硌得肋骨發悶，倒是比疼勁兒更讓人清醒。
日頭爬得高了，荒道上的霧散得七七八八，可越往西北走，地勢越低，溼氣反倒重了起來。腳底的泥開始打滑，草葉上掛滿水珠，連呼吸都帶著股子涼腥。我掏出火摺子吹了吹，火星子一閃，照出前方几丈遠的地方——一座山坳豁口，黑黢黢的洞口半掩在藤蔓後頭，像被誰用刀硬生生劈出來的。
我沒動，蹲下身，從藥囊裡捏出一點熒光粉撒在地面。粉末隨氣流微微飄動，朝洞內偏移三寸後停下。空氣能流通，沒毒。
“沈醫官。”身後傳來腳步聲，沉穩，落地實，是禁軍練出來的步子。
我回頭，陸沉舟正站在我三步開外，玄鐵鎧甲擦得鋥亮，腰間唐刀錯金紋路清晰，臉上那道疤從眉骨斜劃到嘴角，像是隨時準備跟人動手。他手裡拎著個牛皮燈籠，燈芯還沒點。
“你來得挺快。”我說。
“謝大人傳信，說你持牌出城查疫症。”他把燈籠舉高了些，“這地方不像有活人住的樣。”
“本來就沒活人住。”我把火摺子收好，從袖中抽出那張抄錄的殘檔，“三十年前叫歸墟坳，塌方埋了整村人，後來民間叫它鬼眼窪。”
陸沉舟掃了一眼，沒接話，只低頭看了看自己靴底——沾了點暗紅色的土，幹了之後裂成細紋，像龜背。
我也看見了。這土不對勁。昭京西郊多黃壤，這種紅褐摻黑的，倒像是……墳地經年累月滲出來的血泥。
“走吧。”我說，“別讓洞裡的東西等急了。”
他點頭，搶前半步，左手推開藤蔓，右手按刀柄，燈籠往前一送。光暈切進黑暗，照出一條向下的石階，青苔厚得像毯子，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留腳印。
我緊跟其後，銀簪己滑入指間。這地方太靜，連蟲鳴都沒有，只有我們倆的呼吸撞在巖壁上，一蕩一蕩，聽著像多了個人在喘。
往下走了約莫二十級臺階，空氣更冷了。袖口剛露出的手背起了層雞皮疙瘩。我伸手摸了摸巖壁，指尖傳來滑膩感——不是水，是某種分泌物，有點像蛇蛻皮時留下的黏液。
“這兒被人清理過。”陸沉舟忽然說。
我順著他的燈籠光看去，右側石壁上有道劃痕，齊整，深淺一致，明顯是金屬工具刮出來的。再往上，隱約能看到一圈環形符號，刻得極細，像是用針尖一點點剜進去的。
我湊近，鼻尖幾乎貼上岩石。那符號由三重圓環巢狀而成，外圈是斷裂的篆體字，中間是星點排列，內圈則是一串小孔，排列方式……和竹簡邊緣的刻痕對得上。
“你認得這個？”我問。
陸沉舟沒答，目光卻落在幾步外的地面上。我順著他視線看去——斷續的血跡，暗褐色，不新鮮，但也沒幹透。血滴間距忽大忽小，像是受傷的人一邊走一邊停。
我蹲下，指尖輕觸血點邊緣。溫度略高於室溫，最多兩個時辰前留下的。
“不是野獸。”我說，“人血，ABO型難判，但凝結速度偏慢，可能中了麻藥或寒毒。”
陸沉舟嗯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巖縫卡著半片布條，灰藍色，織法緊密，邊緣有鎖邊針腳——是昭京禁軍外袍的料子，制式統一，三年一換。
他伸手想取，又縮回。
“像舊日巡邏隊的遺物。”他說，聲音平得像念公文。
我沒追問。他知道的顯然比我多，但不說，自有不說的道理。我只把布條小心夾進油紙袋，塞回藥囊。
再往裡，通道變窄，頭頂壓低，得彎腰才能前行。空氣流動減弱，呼吸開始帶阻力。我再次撒了點熒光粉，粉末飄了兩下，竟逆著來路浮起一寸——說明深處另有氣口，且氣壓更低。
“前面有空腔。”我說。
陸沉舟點頭，燈籠光往前探。光暈盡頭，巖壁出現一道裂縫，寬僅容一人側身透過。我取出銀簪，輕輕敲了三下左側巖壁，“咚、咚、咚”，聲音空泛，有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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