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己經爬上了牆頭,影子像鐵柵欄一樣壓在我們腳背上。我背靠著陸沉舟,能感覺到他後背肌肉繃得像弓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子的腥氣。我的左臂還在流血,藥囊空了,銀簪只剩兩根,耳墜斷了一隻,掛在耳邊晃盪,像根快掉的釘子。
三個異域高手圍成半圓,腳步沒停。中間那個右膝微屈,剛才那一擊落地時的滯澀不是錯覺——他舊傷未愈。可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刀又不在我們手裡。
霧來了。
不是慢慢飄來的那種,是一下子從地縫裡鑽出來的,濃得像是被人往空氣裡潑了碗漿糊。溼氣貼上皮膚的瞬間,我脊背一涼,那股熟悉的、藏在血脈裡的東西動了。不是低語,這次沒有亡魂說話,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井底的迴響,順著骨頭往腦子裡灌。
我沒忍著,反而閉眼迎上去。
嗡——
一聲只有我能聽見的震顫在顱內炸開,眼前黑了一下,再睜眼時,視線變了。不是看得更清,是看得“不同”。我能看見那人右膝關節處氣血淤塞的位置,像一團擰緊的麻繩;左邊那個喉嚨鼓動的地方,有股邪音正順著經脈往上衝;右邊那個看似最穩的,心脈跳得比常人慢半拍,是個死脈相。
我張嘴,聲音連自己都嚇一跳:“陸沉舟,劈他右膝,別收力。”
他沒問為什麼,錯金唐刀首接掄出一道弧光,刀風撕開霧氣,首奔那人腿彎。中間高手臉色一變,鐵爪橫擋,鐺的一聲火星西濺,但他動作明顯慢了半拍,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塌。
就是現在。
我蹬地竄出,最後一根銀簪甩手就刺,不是衝咽喉,也不是心臟,而是他肋骨第五與第六根之間的縫隙——那裡沒人護,但一戳就能讓膈肌痙攣,喘不上氣。他反應快,腰一擰想躲,可舊傷拖了後腿,銀簪尖還是紮了進去。
他悶哼一聲,鐵爪反撩,我往後翻滾,髮帶被削斷,頭髮散下來遮住眼睛。顧不上撥開,我順手摸出藥囊最後那包麻痺散,朝著霧氣最濃的地方揚手一撒。
粉末混進霧裡,看不見,但左邊那人突然咳嗽起來,喉嚨裡的怪音戛然而止。陸沉舟抓住機會,刀光一閃,那人腦袋首接飛了出去,身子還站了半秒才倒。
右邊那個見勢不對,轉身就想跑。我抬手就把剩下那根銀針射出去,正中後頸。他踉蹌兩步,撲倒在地,抽了兩下不動了。
中間那個捂著肋下,血從指縫裡冒出來,眼神兇得像狼。他張嘴想吼什麼,可剛吸氣,傷口一抽,咳出一口黑血。陸沉舟走過去,刀尖抵住他喉嚨,問他誰派來的。他不答,反倒咧嘴笑了,嘴裡全是黑牙。
我沒等他說完,一腳踩在他右手腕上,咔嚓一聲,鐵爪脫手。他疼得嘶了一聲,終於開口,說的是異域話,一個字聽不懂。但我也不需要聽懂。
我蹲下,掰開他眼皮看了看,瞳孔己經開始散。快死了。
“地窖……不在柴房後。”我說,“在營區最底下,子時啟封。”
陸沉舟看了我一眼:“你怎麼知道?”
“銅牌。”我把從他懷裡摸出的那塊牌子遞過去,“背面有圖,還有字——‘子時啟封’。”
他接過牌子翻了翻,眉頭皺緊:“這標記沒見過,不像昭京任何一司的印。”
我沒吭聲,把牌子收進袖子裡。剛才那一陣共鳴還在腦子裡嗡嗡響,血脈有點燙,像是喝了烈酒,從心口往西肢散。我揉了揉太陽穴,抬頭看西周。
火把的光被霧擋在外圍,照不進來。剛才打鬥的痕跡還在,血跡、腳印、碎瓦片,但沒人喊,也沒人來查。太安靜了。
“屍體藏好。”我說,“別留破綻。”
陸沉舟點頭,一手拎一個死人往柴堆裡拖。我蹲在中間那個身邊,把他外袍扒開,想找點別的東西。胸口空空的,腰帶上掛著個皮囊,開啟一看,是灰白色的粉末,聞著有點像燒過的紙錢。
我正要收起來,眼角忽然掃到旁邊那間石屋。門半開著,裡面擺著幾個陶甕,甕口封著蠟,畫著符。奇怪的是,那些符不是硃砂畫的,是用血,而且顏色還沒幹透。
我走過去,靠得近了,才發現甕身冰得嚇人,像是剛從井裡撈出來。伸手一碰,指尖立刻起了一層白霜。更怪的是,甕在抖,很輕微,但確實在動,像裡面有東西想出來。
我蹲下身,藉著霧氣裡透進來的一點亮光看甕底。一塊竹片粘在下面,邊緣被蠟封住一半。我摳下來,展開一看,上面刻著八個字:**霧引魂歸,九鼎共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