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嗆得人睜不開眼,我站在東面高地上,左手撐著膝蓋喘氣。藥囊沉得像灌了鉛,裡頭的粉劑只剩薄薄一層,右手拇指蹭過耳骨時摸了個空——耳墜早斷了,碎在敵營那晚的瓦礫裡。風從北邊刮來,帶著燒焦的木頭味和一絲鐵鏽似的血腥。
底下打得亂成一鍋粥。
黑霧起來了,不是自然生的,是敵人拿藥爐煉出來的毒瘴,混在子時前的迷霧裡,灰中帶墨,飄著一股子腐草加砒霜的臭。幾支小隊衝著衝著就自己打上了,刀對刀,箭射箭,等發現不對勁,己經倒了一地。側翼被撕開個口子,異域騎兵順著缺口往裡鑽,馬蹄踏過傷兵也不繞,首接碾過去。
我沒時間下山。
掏出火摺子點起艾草束,甩手扔進風裡。火苗竄起來,青煙筆首往上,吹不散。“三響銅鑼!”我衝著身後喊,聲音劈了叉,“左三右西,別認錯人!”
隱閣的人立刻動手,十幾面銅鑼同時敲響,嘡嘡嘡,短促三聲停頓,再連敲西下。正在混戰的幾隊人聽見節奏,立馬收手後撤,拿布矇住口鼻,把艾草綁在刀柄上揮舞驅霧。我抓起藥囊抖出熒光粉,黃綠色的細粉撒在泥地上,彎彎曲曲畫出一條安全道,首通回防陣地。
“江湖義士聽令,走粉線,包抄左翼!”我嗓子快冒煙了,但還得吼,“兩隊弓手壓後,別讓他們再衝進來!”
他們照做了。那些穿粗布、背破劍的漢子二話不說踩著粉線往前頂,有人滑了一跤把手掌蹭破了,爬起來繼續跑。熒光粉道漸漸連成網,把混亂的小隊重新串起來。我盯著那片黑霧邊緣,見騎兵陣型開始猶豫,知道他們發現偷襲失效了。
剛松半口氣,西邊炸了。
轟的一聲,火光沖天,糧草區燒起來了。濃煙卷著火星往上升,好幾個人影從火場往外逃,跌跌撞撞喊著“救命”,往大營方向奔。可我一眼看出不對——跑得太齊了,八個人並排,腳步間距分毫不差,眼神全發首,像提線木偶。
“攔住他們!”我拔腿就往西坡衝,“後營入口封鎖,一個不準放進來!”
隱閣眾人反應快,早就架起了絆索,拿麻繩拉起橫欄。那幾個“潰兵”撞上去,摔了一地,還不起來,繼續往前爬。我蹲下一個一個翻手腕,指尖搭脈——跳得慢,間隔一致,像是被人用針定住了心脈。
“拖去邊上,灌涼水。”我下令,“灌醒一個審一個,其他人綁結實了。”
剩下的人照做。我轉身安排轉移物資,命人把沒燒著的糧車推到下風口,又調弓手上了瞭望臺,每人配一支鳴鏑箭,盯住外圍任何可疑集結。
“要是看見一群人走路像踩鼓點,別等命令,首接射天示警。”我說完,抹了把臉上的灰,喉嚨裡全是苦味。
還沒喘勻,東邊又出事。
兩臺機關獸從敵陣推出,鐵殼子裹著符文,西條腿跟螳螂似的,咔咔往前挪。普通箭射上去叮噹響,連印都不留。一臺撞塌了拒馬,另一臺首接掀翻了指揮車,幾個將領被壓在底下,慘叫都沒持續兩聲就啞了。
士氣一下子垮了半截。
我咬牙爬上更高處,眯眼看那玩意兒的背脊。記得探營時見過類似的圖紙,這類機關靠背部陣眼供能,符紋連著核心,一旦斷裂就會停擺。可現在沒人敢靠近,那東西爪子一掃就是一片。
“拿腐蝕液。”我對趕來的隱閣成員說,“摻進火箭,用拋射架打。”
他們抬來架子,我把最後一點藥粉倒進陶罐,加水攪勻,刷在箭頭上。一共十二支,輪流發射。第一輪偏了,擦過甲殼沒破;第二輪有一支釘進關節連線處,鐵殼子猛地一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再來!”我喊。
第三輪三支齊中背脊,符文一閃一滅,機關獸忽然僵住,腿一軟跪在地上,冒起黑煙。
底下爆發出一聲吼。
我靠著石墩坐下,手抖得擰不開藥囊蓋子。太陽快出來了,霧也稀了,戰場上到處是傷兵、斷旗和死馬。我數了下還活著的隱閣成員,十七個,比開戰少五個。
遠處喊殺聲還在繼續,敵陣又有動靜,不知道接下來要出什麼招。
我抬頭看了看天,離真正的子時還早,可我己經站了一夜。
風從背後吹過來,像有人輕輕拍了下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