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藥囊的暗釦，把那張紫金魚袋的詔書往裡塞了塞。它硌著腰，像塊燒紅的鐵片貼在皮上。隊伍還在往前走，腳步聲整齊得像是踩在我腦仁上。
城門己近，鼓樂聲從宮牆那邊飄過來，一陣一陣的，夾著絲竹和笑語。有人在唱曲兒，調子浮得能飛上天去。
“少閣主，”身後一個聲音輕道，“聽說今晚宴席擺三百桌，連御膳房的老灶都重開了火。”
我沒應。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蓋住腕骨上那道舊疤。七歲那年的事，不靠想，靠疼記著。
進宮門時換了衣。太醫院送來的官服，靛青色，繡的是三品奉政大夫的紋樣。我不愛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但也沒推。披上這身，至少沒人敢當面說“冷宮出來的妖女”。
髮間銀簪沒換，還是那支累絲的，拆開能當三枚銀針用。藥囊照舊掛在左邊，機關匣在右邊，沉甸甸地墜著，走路時輕輕磕一下大腿，踏實。
大殿裡亮堂得晃眼。金磚鋪地，紅燭成排，百官分列兩側，見我進來，齊刷刷轉頭。有人大聲喊：“沈醫官來了！”接著就是一片掌聲，哄得像過年殺豬時的鑼鼓。
我微微頷首，走到賜座前坐下。桌上擺著玉杯，我拿起來瞧了眼，空的。旁邊小太監趕緊倒酒，手有點抖，灑了一點在桌沿。
我摩挲了下藥玉耳墜。涼的。這東西從小戴著，說是母妃留下的唯一物件。其實是不是，我不知道。只知道它一熱，就說明附近有邪氣——剛才在鐘樓底下的時候，它燙得像要化掉。
現在倒是安靜了。
裴無涯來的時候，手裡搖著把摺扇，走得慢悠悠的，像是逛夜市看燈。他站定在我席前，笑了一聲：“聽說你不喜歡金銀俗物，便尋了件有意思的。”
他沒親自遞，只抬了下手。隨從捧上個紫檀木匣，開啟，裡面躺著一枚青銅鈴鐺，樣式古舊，表面有些裂紋。
“據說是前朝鎮魂用的，能寧神驅邪。”他說。
我伸手去拿。指尖剛碰上鈴身，一股寒意順著指骨往上爬，首衝腕骨。那是我診脈最敏感的地方。我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把鈴鐺翻了個面，看到底部刻著個小符文——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畫的鬼臉。
“謝了。”我說，“挺別緻。”
他笑了笑，扇子輕敲掌心兩下，轉身就走，背影瀟灑得像是剛贏了牌局的賭徒。臨出門前還說了句：“保重。”
我沒回頭看他。只把鈴鐺放在桌上，離杯子遠點。
謝明棠來得晚些。月白袍角掃過地面，一點塵都不沾。他在桌邊站定，語氣平平的：“你能全身而退，我很欣慰。”
我抬頭看他。桃花眼裡含著三分笑，跟平時一樣。可我知道，他每回這麼說話，底下都壓著話。
“昨夜可曾入夢？”他問。
我搖頭：“未曾。”
他點點頭，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真假。“好好休息。”他說完就要走。
我卻忽然開口：“您也去了戰場邊緣？”
他腳步頓了頓：“遠遠看了一眼。”
“那就奇怪了，”我盯著他腰間青玉藥杵，“那棵老槐樹下，只有我和隱閣的人踩出腳印。您的靴底乾淨得很。”
他笑了下，沒解釋，也沒否認，只道：“人老了，走不動遠路。”然後就走了。
我低頭喝酒。其實沒喝，只是拿杯沿碰了碰唇。酒是好酒，聞著甜，但我怕裡面有東西。濃茶灌多了，舌頭苦，反倒嘗不出毒。
殿內越來越熱鬧。有人跳舞，有人吟詩，還有人當場寫起字來，墨汁甩得到處都是。笑聲一波接一波，像是這場仗根本沒死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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