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的鼓聲還在耳朵裡蕩著，我坐在宮宴席上沒動。酒杯早放下了，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三下，跟心跳一個節奏。殿裡熱鬧得很，可我只覺得吵。那六品官的身影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左耳缺了一塊，動作太穩，笑得太自然——不是來看慶功的，是來驗貨的。
我起身的時候沒人攔。三品奉政大夫的官服穿在身上像借來的，走兩步就蹭著脖子發癢。我沒回頭，一路出了大殿，穿過側門，踏進夜風裡。濃茶早備好了，在袖袋裡揣著，燙手。擰開蓋灌一口，苦得我皺眉，但腦子清了。
子時還差一刻。我不回住處，也不去隱閣據點，徑首往城西舊巷走。那邊曾是疫區邊緣，死過不少人，迷霧一起，亡魂最愛扎堆。想找點真話，就得去這種地方聽。
路上沒什麼人。偶爾有巡夜的兵丁遠遠走過，火把晃一下就滅了。我貼著牆根走，藥囊在腰間輕磕，機關匣也沉甸甸地墜著。銀簪沒動，耳墜也沒摘，涼的，一點動靜都沒有。這玩意兒靈得很，熱了說明邪氣近身，現在安靜，至少證明還沒人盯上來。
舊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樹，樹皮裂得像老人手。我在樹下站定，背靠樹幹，閉眼等。風從巷子裡鑽出來，帶著一股陳年土腥味，混著灰燼和腐木的氣息。子時鐘響的時候，天邊傳來一聲悶鑼，接著，霧就起了。
不是慢慢飄來的那種，是一下子從地縫裡冒出來的，白得發青，一丈外就看不清人影。我睜開眼，呼吸放慢，心也壓下去。霧語者的能力不講道理，只能聽三句，多一句沒有，少一句也不行。聽得多了會反噬，血脈燒得像灌了滾油。所以我每次都不敢貪，只求準。
霧越來越厚，耳邊開始有聲音。先是窸窣，像誰在沙地上拖東西，接著是低語，斷斷續續，分不清男女老少。
第一句來了：“紅袍披骨相。”
我眼皮一跳。紅袍是高官，骨相是底子，披……是蓋著、藏著的意思。這不是說哪個大臣長得兇，是說有人穿著官袍，裡頭包著一副吃人的骨頭。
第二句緊跟著鑽進耳朵：“龍脊藏刀光。”
我手指微微一蜷。龍脊，指的是皇權命脈，禁軍、詔令、地脈樞紐都在這條線上。藏刀光？有人在皇帝背後磨刀，還不止一把。
第三句最輕，幾乎被風捲走：“霧起非天災。”
我睜開了眼。
三十年前的大疫，朝廷說是天降災禍，死了十幾萬人，母妃就是在那時候被汙通妖，賜死冷宮。可如果霧起不是天災……那就是人禍。是有人故意放霧，殺人，煉蠱，篡局。
三句話說完，霧就開始散。我能感覺到，那股從血脈深處湧上來的麻勁退了，像是潮水回落。我靠在樹上喘了口氣，額角出汗，後背也溼了一片。還好，沒反噬。這次算穩。
我摸出隨身帶的粗布巾擦臉，順手把濃茶壺塞回袖中。這趟沒白來，三句話都落在實處，跟今晚那個六品官一對上號了。文官服，卻有武人傷，眼神黏我身上不放——他不是一個人，是某個勢力伸出來的觸鬚。
回城的路上我繞了遠。不想走主街，怕再撞見熟面孔。拐進一條窄弄，腳踩在碎石上咯吱響。路過一家關門的藥鋪，招牌斜掛著，上面“仁濟堂”三個字掉了一半漆。我停下看了兩眼，忽然想起什麼。
之前查舊檔時見過，“紅袍披骨相”這幾個字，在《靈樞異錄》殘卷裡提過一次，原文是：“權臣當道，陽奉陰違，紅袍之下，盡覆枯骨。”後面還有一句：“其黨羽多易服混跡朝列，耳損者常見於文班。”
我腳步一頓。
耳損者，出現在文官隊伍裡……
今晚那個六品官，左耳缺了一小塊。
不是巧合。
我繼續往前走，走得更快了些。腦子己經開始轉：既然亡魂說了朝廷有鬼，又給了我現實線索，那就不能只當耳邊風。得查，但不能明查。謝明棠那邊暫時動不得，裴無涯更別提，現在每一步都可能是坑。
回到私宅，我從後門溜進去，沒驚動任何人。院子裡靜悄悄的，連貓都沒叫一聲。我首奔密室，推開通風板，點燃一盞小油燈。牆上掛著幾幅舊地圖，桌上攤著幾本翻爛的醫書和殘卷。我抽出一本封面焦黑的冊子，正是那捲《靈樞異錄》，頁角都被火燒過，字跡模糊。
翻到中間一頁，果然有那段記載。我用指尖順著字痕描了一遍，確認無誤。合上書，坐下來，點了支安神薰香。火苗跳了一下，香味慢慢散開，是艾草混著檀粉的味道，能防邪祟附體，也能讓我冷靜。
三句話，一個線索，一處印證。
夠了。
我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紙條，蘸墨寫下一串名字——都是今日在場的文官，六品以上，左耳或頭部有舊傷記錄的。一共七個。再劃掉三個明顯不可能的：一個去年才中進士，一個常年臥病，一個是我親手治過的戶部老吏，清廉得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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