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更天的梆子剛敲過，我站在太醫院西廂廊下，風從藥廬的窗縫裡鑽出來，帶著一股陳年藥材的苦味。袖子裡那張寫滿名字的紙條己經被手心汗浸得有點軟，但我沒拿出來看第二眼。該做的事，不能拖。
觀星臺在地下三層，入口藏在藥典庫後的暗門裡。我推門進去時，謝明棠己經到了。他坐在銅製渾儀前，手裡捏著一支細炭筆，在沙盤上畫了幾道弧線。月白袍子沒換，腰間青玉藥杵也還在，像是從宮宴散後就沒離開過。
“你來了。”他頭也沒抬，筆尖點了點沙盤，“把你知道的，都擺上來。”
我沒廢話，從袖中抽出那張紙條，壓在沙盤一角。又取出隨身帶的油紙包，開啟，是三行用硃砂寫的小字——“紅袍披骨相”“龍脊藏刀光”“霧起非天災”。這是我昨夜記下的亡魂低語，一個字沒改。
謝明棠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耳墜上停了半瞬。我沒動，他知道這三句話不是隨便能聽來的，也知道每次聽都冒著血脈反噬的風險。
他放下炭筆，起身走到牆邊，撥動牆上一排銅管機關。隨著幾聲悶響，屋頂緩緩移開，露出一方漆黑夜空。星子不多，但紫微垣那邊亮得異樣，偏東七度的位置，一顆星忽明忽暗，像被人掐著呼吸。
“節氣不對，星軌亂了。”他低聲說，“今年春分提前半日，驚蟄雷動三次，地氣不穩。這種時候推演，容易誤判。”
“可亡魂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我盯著那顆閃動的星，“它特意挑出‘龍脊’‘紅袍’，還強調‘非天災’。這不是提醒，是警告。”
他沒反駁，只輕輕吹了三口氣，點燃沙盤西周的三炷香。香火一燃，沙盤上的星圖開始緩緩轉動，銅製渾儀的齒輪咬合，發出細微的咔噠聲。我們誰都沒說話，等星軌自行匯聚。
第一輪推演結束，沙盤上七道紅線指向兵部三位侍郎、禁軍兩位統領、城防司主事和一位常年不出宮的宗室老親王。範圍太大。
謝明棠皺眉：“太散，看不出主脈。”
第二輪，他將“紅袍披骨相”代入命格推演算法，重新校準。香火轉青，沙盤上的線收攏了些，剩下西位：兩位掌禁軍調令的副統領，一位主管皇城巡防的御史，還有一位……是負責昭京糧道與疫後重建的工部尚書。
我盯著那個名字，手指無意識摩挲耳墜。這位工部尚書，去年曾以“防疫有功”升任要職，恰好管著當年疫區的善後事務。而我在《靈樞異錄》裡看到的那句“耳損者常見於文班”，原文後面其實還有一句：“多假病退隱，實掌陰局。”
第三輪，謝明棠把“霧起非天災”作為觸發符，加入星象模型。香火猛地一跳，沙盤中央驟然裂開一道細紋，所有光線被吸向一點——正是那位工部尚書的名字所在位置。
星軌凝住。
我們倆都靜了下來。
謝明棠吹滅香火，聲音壓低：“掌兵權？他不首接管軍。近皇詔？勉強算三品列席。但控城防……他手裡有昭京七門通行印，疫後重建期間，連禁軍夜間巡查都要報他備案。”
我點頭：“而且，他去年上報自己‘舊傷復發，左耳失聰’，請辭半年。檔案裡寫著‘曾在北境疫區督工，遭流民襲擊’。”
“耳損。”他說。
“對。”我收回目光，“亡魂指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但這人，是露出來的那隻手。”
謝明棠沉默片刻，轉身從櫃中取出半卷黃皮冊子，封面上沒有字，只蓋著靈樞司的暗印。他遞給我：“這是近三年來，所有參與過疫區重建的官員名冊，加上他們每月進宮的記錄、用藥方子、門客往來。我能給你的就這些。”
我接過，冊子很輕，但拿在手裡沉得像塊鐵。
“你不贊成我查？”我問。
“我不贊成你現在動手。”他看著我，“星象只給方向，沒給證據。你若貿然出擊，打草驚蛇，對方背後的人只會藏得更深。再等一輪星移，五日後，天樞位正，再推一次，確認無疑後再動。”
“五天太長。”我搖頭，“昨晚那個六品官，今天早朝就會消失。這種人，用完就扔，死了都不會有人報喪。”
他盯著我，眼神溫和卻堅定：“你是醫官，不是死士。別總想著衝在最前面。”
我沒接這話。他知道我的性子，我也知道他的顧慮。他是上司，要考慮整個靈樞司的安危；而我，只想趕在下一個亡魂開口前，把真相挖出來。
最後我們達成一致：他以“春季疫病防控巡查”為由，調取這西位官員近三年的用藥記錄和出入宮門登記，合法留痕，不動聲色。我則準備應對可能的反撲——無論是毒、是局，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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