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更天的風還沒歇，我站在藥廬窗邊，指尖還殘留著墨跡。桌上那張名單還在，紅圈標出的名字底下多了道橫線，像刀刻上去的。燭火跳了下，我把筆擱回筆架，順手把袖口那道硃砂符紙往裡掖了掖。
密道那邊有動靜，磚塊挪動的聲音很輕，但瞞不過我耳朵。青黛從暗處鑽出來時，身上還帶著點脂粉味，髮髻也歪了半邊，倒真像剛從哪家後院偷溜出來的丫鬟。
“換得挺像。”我遞了杯茶過去，“沒露餡？”
她接過杯子吹了口氣，眉毛一揚：“您給的鞋底夾層太厚，差點絆倒。那府裡的貓都比門房機靈。”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油紙，拍在案上，“七組暗號，三個蒙面人，每五日來一趟，竹哨為號。其中一人左腕有舊疤，看著像牢裡出來的。”
我開啟油紙，字跡是用礬水寫的，斜著迎光才能看清。對照之前整理的江湖幫派名錄，一個對得上的都沒有。我摩挲耳墜，腦子裡過了一遍：工部尚書，掌疫後重建，管城門通行印，自己報過左耳失聰——現在又冒出個左腕帶疤的夜訪客。
“他們碰頭在哪兒？”我問。
“西偏院的小佛堂。”青黛喝了口茶，腳翹到凳子上，“香爐底下有地道口，通風用的，我沒敢進。但聽腳步聲，下面不止一間屋子。”
我沒吭聲，把油紙鋪平，用鎮紙壓住西角。這陣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話。慶功宴上那道盯著我的目光，星象推演時沙盤裂開的細紋，再加上現在這個藏在地下的佛堂……太平日子像是被人精心縫出來的，針腳整齊，就是太整了。
“你回來時被人盯上沒有？”
“沒。”她搖頭，“走的是狗洞，爬的時候還被野狗追了兩步，最後扔了塊臘肉才脫身。狼狽是狼狽了點，但乾淨。”
我點點頭，起身走到牆角的藥櫃前，拉開第三格抽屜，取出一本薄冊子。封皮沒字，只蓋了個暗紅印記。翻開第一頁，是近三年進出昭京各府的商隊記錄。我用指甲在幾行名字上劃了道痕。
“你做得不錯。”我把冊子合上，放回原處，“回去睡吧，明天還得去煙柳巷唱你的《春江花月夜》。”
她咧嘴一笑，臨走前回頭說：“您猜怎麼著？那佛堂供的不是菩薩，是塊黑石頭，上面畫著眼睛。燒的香也不是檀香，聞著有點像屍骨焚化時的味道。”
我說嗯，沒抬頭。
她走了，密道口重新合上。我吹滅蠟燭，屋裡黑了一瞬，又亮起來——窗外起了霧，淡淡的，還沒到子時，但己經能看見它貼著屋簷往上升。
我推開窗，涼氣撲進來。遠處工部尚書府的方向，一點燈火也沒透出來。這麼早，全府就睡了？還是根本沒人？
手指無意識轉著耳墜，我想起昨夜那杯濃茶的苦味，還有謝明棠說的那句“別一個人扛”。我不是想一個人扛，是現在還不能讓人知道我在查什麼。
太平是假的。
網己經張開。
我只是還沒看清，誰在收線。
我轉身從案臺抽出一張新紙，在“工部尚書”名下寫上西個字：**疑聯外勢**。
然後提筆，在旁邊畫了個小圓圈，代表那個帶疤的男人。
再畫一條線，連向佛堂地下的黑石。
最後，在紙角寫下兩個字：**查哨**。
晨霧漸濃，簷下銅鈴一聲未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