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更的風從南市口吹進來,帶著炭灰和陳年藥材的味兒。我裹緊粗布短衫,腳上那雙破底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吱響,活像個常年跑街串巷的藥販子。白芷跟在我後頭半步遠,頭上頂著個竹編斗笠,手裡抱著個銅皮機關香爐,模樣倒真有幾分藥童的樣子。
“柴火潮,要點三斤松節。”我在老劉的攤前站定,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驚了誰。
老劉眼皮都沒抬,拿鐵鉗翻了翻炭堆:“松節不耐燒,不如多加兩斤柏油。”
我嘴角一動:“松節能通竅,夜裡點著,夢都清亮。”
他這才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斗笠簷下掃過白芷,又落回我臉上,慢吞吞從炭筐底下抽出一塊木牌,往我手裡一塞:“去西巷盡頭,第三間塌簷的鋪子,找穿灰布綁腿的。”
我接過木牌,沒道謝,轉身就走。白芷小跑兩步跟上來,低聲說:“他左手指節有舊傷,不是賣炭的該有的毛病。”
“我知道。”我沒回頭,“所以他能當接頭人。”
西巷盡頭那鋪子果然塌了半邊簷,門框歪斜,門板虛掩。一個穿灰布綁腿的男人蹲在門口抽菸袋,見我們走近,只把煙桿往地上磕了兩下,沒說話。
我掏出木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點點頭,側身讓開。
鋪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股子黴味混著乾草藥的氣息撲面而來。我摸出火摺子一點,火苗跳起來的瞬間,瞥見牆角堆著幾口大麻袋,袋子上印著模糊的字跡——“山漆根”。
白芷立刻把機關香爐往地上一放,擰開側面三枚銅鈕,爐頂的小鈴鐺輕輕顫了兩下,隨即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
“不對。”她湊近我耳邊,熱氣噴在耳廓上,“山漆根性溫,無毒。可這爐子剛測出空氣裡有微量腐心藤粉,遇熱才顯,常人聞久了會咳血,三日內發高熱。”
我盯著那幾袋“山漆根”,沒吭聲。三十年前的大疫,就是腐心藤焙燒後混入城中水道,整條街的人半夜嘔黑血而亡。後來朝廷封了所有相關記載,連太醫院藥典都刪了這條。
“他們不怕人查?”白芷低聲問。
“怕就不會明擺著放這兒。”我蹲下身,指尖蹭過麻袋縫線,沾了點灰末捻了捻,“這是障眼法。真貨不在明處。”
她眼睛一亮:“那咱們找暗處。”
我們沒敢久留,原路退出。那抽菸袋的男人依舊蹲著,像尊泥塑。出了巷子,白芷拽我拐進一條窄弄,貼著牆根蹲下,從袖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你看這個。”她把紙攤開,是張手繪的南市地形圖,標了七八個紅點,“剛才香爐除了測毒,還能感應地氣流動。我發現北邊廢藥棧那邊,陰氣特別重,而且……和七日前星象圖裡的‘陰聚點’重合。”
我盯著那地圖,腦子裡過了一遍七日前推演的結果。那天夜裡北斗偏移,紫微垣下現血光,我只當是天象異動,沒深究。現在看來,有人在按星佈陣。
“腐心藤要焙制才出毒。”我說,“三百斤不是小數目,得用窯。昭京城裡禁明火,私設焙窯,除非在沒人管的老地方。”
“廢藥棧就是。”白芷咬著嘴唇,“那兒早年是官辦藥材加工場,後來一場大火燒垮了,荒了十幾年。可我剛才路過時,看見牆根有新腳印,還有……燒過的灰渣。”
我站起身:“那就去看看。”
夜更深了,巡更的梆子敲過兩響。廢藥棧大門掛著鏽鎖,但後窗被人撬過,木框裂了一道縫。白芷從腰間解下一串銅鈴,輕輕一抖,鈴聲清脆,像是貓踏雪地。
“絆鈴機關在三尺高,我用聲波震它一下,讓它提前響。”她說完,把鈴鐺往空中一拋。
叮鈴——
幾乎同時,屋簷下傳來一聲輕響,接著是煙霧彈炸開的悶聲,白煙騰起半丈高。
“走!”我翻窗而入,落地時腳下一滑,差點踩到塊溼泥。屋裡堆滿破箱爛櫃,角落裡立著九座小土窯,窯口還溫著,隱約泛紅。
白芷快步上前,開啟最近一口窯的封口,用銀鑷夾出一點焦黑殘渣,湊鼻尖一嗅,臉色變了:“是腐心藤!焙到七分熟,再等三日,子時開窯,毒氣隨霧散,全城都逃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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