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腳踩進泥裡，鞋底陷進半寸深的爛泥坑，差點摔個狗啃泥。山風灌進領口，冷得人打哆嗦。山谷比遠處看著更深，霧氣纏在樹梢上不散，像誰往天上掛了塊舊紗布。
剛才那條小徑早沒了影，腳底下只剩一條被野草壓住的土路，通向前面幾戶歪歪斜斜的人家。屋頂塌了一角，牆皮剝得露出夯土，雞沒精打采地蹲在門檻上，連叫都懶得叫。
我整了整藥囊帶子，往前走。袖口還沾著昨天那片西域沙塵，蹭在臉上有點糙。這身打扮沒變，還是江湖郎中的樣子，粗布衣裳，髮髻用木簪彆著，藥玉耳墜藏在頸後，貼著皮膚髮涼。
村口有個老婦坐在石墩上曬太陽，手裡捏著半塊幹餅，看我走近，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娘，討碗水喝。”我聲音壓得低啞，像常年跑路的人。
她抬眼掃我一眼，指了指屋後。“井在那邊，自己打。”
我沒動，站在原地又問：“這村子裡……孩子少？”
她咬了一口餅，嚼得緩慢，“死的死，賣的賣，剩幾個也躲山裡去了。”
我心頭一沉，面上不動，“誰賣？官府不管？”
“管？”她冷笑一聲，嘴角扯出個難看的弧度，“縣丞老爺收錢收得手軟，哪天來個人販子，說是‘招工’，籤個契就拉走。你不認字，他寫啥你按啥。”
我點點頭，從藥囊裡摸出一小包止咳散遞過去，“一點心意，治咳嗽的。”
她遲疑了一下，接了，沒道謝。
我轉身往村裡走，順道給兩戶人家看了病。一家老漢喘得厲害，我把脈時指尖觸到他腕骨，跳得又快又亂，是長期驚嚇所致；另一家婦人手臂青紫，說是摔的，可那淤痕一圈圈的，分明是繩索勒過又拖行留下的。
我在她家灶臺邊蹲下，掀開柴堆，底下壓著半截斷繩，麻繩裡摻了鐵絲——這不是普通綁人用的。
再往後走，有戶人家後院新翻過土，堆得高了些，蒼蠅圍著打轉。我繞到側面，蹲下抓了把土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腥臭混在泥味裡，像是血滲進土裡又幹透了的味道。
夜裡我等村民都熄了燈，才從窗縫溜出去。月光被雲遮著，只漏下一點灰白。我摸黑走到村後，那裡有座廢棄的窯洞，門用粗木樁橫著，鎖是新的鐵鏈。
我掏出藥玉耳墜，藉著它表面那層微弱的反光，照了照地面。腳印很多，但方向奇怪——進出的人都走同一條線，像是刻意壓重痕跡掩蓋什麼。我蹲下，手指抹過泥地，摸到幾點硬殼狀的東西，湊近鼻尖一嗅：鴉片渣。
這種量不是自用，是批次控人用的。
我退回藏身處，剛靠上樹幹，一道黑影無聲落地，站在我身側。
是血竭。
他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意思是：不止一個出口。
我點頭，指了指東面。他身形一矮，貼著坡地滑了過去。半個時辰後回來，打了個手勢：後山有暗道，通向山腰一處破廟，廟裡有馬蹄印，新留的。
我們回到暫住的柴房，我把今日所見理了一遍：營養不良、繩傷、新土、鴉片、雙通道囚禁點——這不是零散拐賣，是成體系的人口中轉站。有人收，有人運，有人洗腦，還有地方官蓋章放行。
我盯著桌上油燈，火苗晃了晃。
血竭站在我身後，忽然開口，聲音沙得像磨刀石：“動手嗎？”
我看了他一眼。他左肩己經繃緊，那是準備衝鋒的姿勢。
“現在不動，還等他們把下一批人裝車？”我站起身，解下腰間機關匣，擰開三層卡扣，取出三枚煙霧彈和一瓶迷魂散粉，“天亮前解決。”
他點頭，轉身出門，身影融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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