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山谷吹上來,帶著溼土和草木的氣息,我坐在村外那塊石頭上,藥囊攤開在膝頭。血竭靠在身後樹幹,閉著眼,呼吸平穩。剛才那一戰他傷得不輕,左肩破口雖己包紮,但布條滲著暗紅。我沒再動,手指無意識摩挲藥玉耳墜,轉了三圈,像每回子時前必做的功課。
天徹底黑了,月亮被雲吞進去一半,山裡開始起霧。
這霧來得快,眨眼工夫就貼著地爬過來,白茫茫一層,裹住樹根、石縫、墳包。我知道它是什麼——不是尋常水汽,是死氣凝成的迷霧,專挑子時升騰,也專挑我能聽見亡魂說話的時候。
我灌了口隨身帶的濃茶,苦得舌根發麻,人倒是清醒了。霧語者的能力只認時辰,不等人準備。我閉眼,屏息,等那聲音鑽進耳朵。
起初是雜的。嗡嗡嗡,像一群蒼蠅繞著腦殼飛,全是斷斷續續的哭喊:“水……給我口水……”“娘,我怕……”“他們把我推進井裡了……”這些是山村舊鬼,死得亂,魂也碎,說不清話。我壓下煩躁,把注意力沉下去,像撈針一樣在亂語裡篩。
忽然,一道聲音刺進來,細、冷、清楚,像冰錐子扎進耳膜。
“……賬本最後一頁……”
我睜眼又閉眼,心提起來。
來了。
“……蓋著青蓮印……”
我指尖一緊,扣住藥囊邊緣。賬本?哪個賬本?我腦子裡閃過今天燒掉的那本交易名錄,最後一頁寫著縣丞趙某的名字,可沒印章。難道還有另一本?
第三句緊跟著飄進來,輕得像風吹紙灰:
“……大人府邸藏鐵籠……”
說完,那聲音就散了,像煙被風吹斷,再也抓不住。
我睜開眼,霧還在,但耳邊安靜了。山風一卷,霧氣裂開幾道口子,露出後頭黑黢黢的林子。我坐著沒動,手心有點汗,背脊卻涼。
青蓮印。這三個字在我腦子裡打轉。民間私章多用花鳥、瑞獸、家號,青蓮太清高,不像惡人會用。反倒像是那些滿口仁義、案頭擺蓮花盆景的官老爺,才配蓋的東西。
可這種人,偏偏最藏得住刀。
我低頭看自己手指,還按在藥玉耳墜上。剛才那三句話,一個字都沒漏。亡魂不會寫字,但執念深的,能把最後看見的東西刻進魂裡。少年臨死前看到賬本上有印,府裡有鐵籠——這不是瞎說。鐵籠關人,比鐐銬狠,那是怕人逃,也怕人死得太痛快。
我慢慢把耳墜塞回頸後,貼著皮膚收好。血竭還在睡,我沒叫他。這事不能聲張,連他自己都未必信——畢竟誰會想到,一個平日捐米施粥、奏摺裡寫“民為邦本”的清官,家裡藏著活人的牢籠?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草屑。腿坐得有點麻,但腦子越想越亮。明天我就動身,往州府走一趟。不急著查人,先摸路數。找個茶館聽聽閒話,混個衙役同僚喝頓酒,看看有沒有人提過哪家大人府上進出古怪,或者夜裡有悶響。
當然,最好能親眼見見那枚青蓮印。
我收拾藥囊,把剩下的藥粉重新分裝。動作很輕,怕吵醒血竭。他今晚出力太多,再熬下去身子要垮。我留下半包止血散放在他腳邊,又把外袍脫下來搭在他肩上。
霧漸漸淡了,子時過去。
我抬頭看了眼天,雲縫裡漏出一顆星,冷光首首落下來,照在山坡上那棵老槐樹上。樹皮裂著,像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轉身朝柴房走,腳步很輕。
走到門口,我停下,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起過霧的空地。
什麼都沒有了。
但我知道,有些事己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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