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我收了麵皮，泡在水盆裡揉成一團，扔進灶膛。火苗一卷，那張昨夜還替我遮風擋雨的臉就沒了。血竭還在柴房睡著，我沒叫他。這趟進城，他去不了。
我換回太醫院女醫官的常服，靛青勁裝，銀絲半臂，藥囊掛腰上，機關匣扣得緊緊的。進城走官道，巡檢認得我腰牌，省事。
謝明棠在太醫院後頭的小密室等我。門關著，窗縫貼了符紙，防人偷聽也防藥氣外洩。他坐在燈下，手裡捏著杯茶，沒喝，只是轉著杯沿。
“來了？”他抬頭，眼角帶笑，像平時那樣，“臉色不好，又沒睡？”
我沒坐下，“子時聽見三句話。”
他放下茶杯，“說。”
“賬本最後一頁，蓋著青蓮印；大人府邸藏鐵籠。”我盯著他，“不是瞎話，亡魂臨死前看見的，刻在魂裡的東西。”
謝明棠不急，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鋪開，是州府官員名錄。他指尖一點，“周崇文，禮部右侍郎，三品京卿，管祭祀、典儀、貢舉。去年冬捐過五百石米，前月奏摺裡還提‘減賦安民’。”
“清官。”我接話，“可清官家裡藏鐵籠？”
他笑了笑，起身走向牆邊暗櫃，掏出鑰匙開了鎖。櫃子裡全是卷宗，按年份排好。他抽出一本，封皮發黃，寫著“嘉和十五年，商稅案副卷”。
“你懷疑的人，十五年前簽過一份結案文書。”他把卷宗放桌上，“當時裴氏商行被控走私龍涎香——違禁藥材，按律抄家流放。主審官是你現在盯的這位周大人。”
我翻開卷宗，手指掃過簽字處。筆跡工整，但墨色略浮，像是手抖時寫的。我從藥囊取出一瓶無色藥水，滴一滴在簽名上。紙面泛起淡淡藍光，筆畫邊緣出現細微顫動。
“寫字時心脈不穩，手發虛。”我說，“怕了。”
謝明棠點頭，“第二天他就遞了辭呈，沒批。三年後，反倒升了侍郎。”
“被迫簽字，事後倒戈。”我合上卷宗，“所以他不是主謀，是被拿住把柄的棋子。”
謝明棠沒反駁，又從櫃底摸出一張田契附錄。地在城西三十里，名下是個廢莊子，鈐印一角，青蓮一朵，線條清瘦，正是“青蓮印”。
“這塊地歸周崇文堂弟所有。”他說，“但歷年稅銀都由他本人代繳。我們查過，那莊子沒人住，也沒產，就是個空殼。”
我盯著印章看了許久，“鐵籠、賬本、青蓮印……三條線，全指向他。但他背後還有人。”
“當然。”謝明棠把卷宗收回櫃中，鎖好，“你要動他，就得準備好，後面那一刀，不知道砍向誰。”
我沒吭聲，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是昨夜整理的線索簡報。我把紙折成方勝，夾了一小撮迷迭香粉進去——這是我和某人早年的暗記，誰拆了信，香粉會變色。
“鴿子在後院。”謝明棠看著我，“要發？”
“發。”我把信放進竹筒，綁在薰香信鴿腿上，“讓他知道，他家舊事，有人翻出來了。”
信鴿撲稜飛走，我站在窗邊看它消失在晨霧裡。謝明棠站到我旁邊，沒說話，只是把茶杯推給我。茶涼了，我一口喝完。
“你覺得他會信？”他問。
“不信也得見。”我說，“他這種人，寧可錯殺十個，也不放過一個線索。更何況……這事牽他家。”
謝明棠輕笑一聲，“你們倆，一個靠死人說話，一個靠活人算計，湊一塊兒，遲早炸了昭京。”
我沒接這話。藥玉耳墜在我指間轉了三圈，子時還沒到，但腦子己經醒了。
晌午過後，回信到了。一隻黑羽鴿子落在我藥廬窗臺，腳上竹筒漆黑，沒編號。我取下筒子，開啟，裡面只有一張紙條，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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