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霧氣像鍋蓋一樣罩著昭京，我站在藥廬窗前，茶盞早就涼透了。筆尖在巡查記錄上頓了頓，墨跡暈開一小片，像塊髒指甲蓋。
我把它圈起來，又抄了一遍那句話：“防患未形，勝於救火。”
連寫三遍，手穩了，心也落回原處。
外頭街上還在唱，“青蓮不開花，貪官戴枷鎖”，小童拖著長音，跑調跑得比驢叫還遠。昨兒那場慶功像是燒了一堆紙錢，熱鬧歸熱鬧，鬼沒出來，灰倒是揚得滿城都是。
我從機關匣底層夾層抽出那張皺田契，邊角批註上的印記又看了兩眼——細長花瓣，末端帶鉤，不像哪家藥行的印，也不像商會戳記。這花不講規矩，長得邪性。
白芷是自己撞進門的，銅鈴叮噹響得像走街串巷的貨郎。
“頭兒！你猜我剛聽見什麼？”她一屁股坐上案臺，鐵筆在手裡轉出個花，“東市‘玄苓堂’，三年前靠一批斷節草發家，現在鋪面不大，賬走得卻比太醫院還密。掌櫃的天天穿新靴子，鞋底沾的泥還是西山那邊的紅土。”
我沒吭聲，把田契遞過去。
她接過一看，眼睛立馬亮了：“哎喲，這不是柳葉鉤嗎？我在一本破圖譜上見過，說是前朝巫醫用來標記禁藥的暗紋！”
“不是柳葉鉤，”我指了指花瓣根部的一道摺痕，“這個多一道彎，像被人掰過。”
她歪頭瞅了半天，忽然壓低聲音：“要不咱去瞧瞧？就說買陰骨藤，我看他們敢不敢拿真貨出來賣。”
我說好。
我們沒走正門。白芷繞到後巷，蹲在牆根擺弄她那堆鐵傢伙，我站在簷下盯著鋪子裡的動靜。掌櫃的五十來歲，瘦臉，八字眉，正在稱一味藥，手抖得厲害，秤砣來回晃。
“修秤？”我走進去，袖子一拂，把桌上那杆老舊的機關秤推了個轉。
“啊？”掌櫃抬頭，眼神飄忽，“這……這秤好著呢。”
“不好。”白芷從門外蹦進來，手裡拎著個工具包，“齒輪鏽了半邊，簧片也塌了，再用下去，您賣十文的藥能算成八百文，回頭客人找上門，可不止賠錢那麼簡單。”
掌櫃的臉白了一下。
我順勢往裡走：“我想進後堂看看庫存。斷節草這東西陰寒，若沒存好，藥性翻倍，吃死人都不算稀奇。”
他攔也不是，讓也不是，最後只好點頭。
後堂比前廳大不了多少，幾排架子空著，角落堆了些麻袋。我繞到最裡側，手指一抹櫃面——無塵。這種地方，沒人天天擦。
白芷在前頭跟掌櫃周旋，手裡拆著那桿秤，嘴裡唸叨：“您這彈簧片是舊宮造局的料子啊，怎麼流到民間來了？嘖嘖。”
我貼著牆走，指尖忽然觸到一處鬆動。輕輕一按，牆縫裡彈出半寸銅鑰匙。
沒聲張，收進袖袋。
回頭見白芷衝我眨眨眼，悄悄舉起了鐵筆——筆尖夾著一把更小的銅鑰匙。
“修好了！”她把秤放回去，“下次別用潮布擦，容易生鏽。”
出門後拐進隔壁餛飩攤，要了兩碗素湯，坐在角落。
“雙份鑰匙，說明有兩道門。”我喝了一口湯，淡得像洗鍋水，“後堂牆上那處機關，是你弄的？”
“嘿嘿，”她扒拉著碗裡的菜葉，“我早就在磚縫裡埋了磁引粉，你一碰，粉就往鑰匙口聚。不過……”她頓了頓，“那股味兒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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